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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窮人家出身,窮於我,並不是難捱的事。

生活磨折不到我的自信, 人面的變化,人情冷暖的可怕

卻在踏入戲行後, 便嘗過不少。」

 

(一) 萌發藝術苗兒 萌發藝術苗兒

(1)

一九三三年一月廿日(癸酉年十二月廿三日),那正是日本侵華時期。林家聲,原名林曼純,祖藉廣東省東莞縣,出生於香港。父親林向榮,人稱「林伯」,任職公務員,是大埔火車站站長;姐喚曼妮,與母親一家四口,就住在車站對面的一座平房。

    三歲時,母親因病辭世,林家聲那時年紀小,當然體會不到失去母愛的遺憾,每天依舊是跟隨著父親聽歌看戲,與普通小朋友一樣,無憂無慮。

    林家聲對粵劇產生興趣,應該從父親林伯的愛好說起。

    「那年,父親在深圳公幹,當時深圳有間『又生公司』,經營賭場,長年養活一群戲子,父親在後台認識了不少人。那次,爸爸抱我看粵劇,臨行,他們贈我馬鞭和短劍,我一直當寶。」

    林伯是標準戲迷,與普慶戲院的守閘員諗熟,於是姊弟倆就時常跟隨父親「打戲釘」,覽盡大小名班。閒時,林家聲就伏在收音機旁,收聽電台粵曲節目,對當時紅極一時的如《前程萬里》,《陌路蕭郎》等薛覺先名曲,耳熟能詳,心怡神往。聽曲看戲,想就是林家聲童年時期的唯一娛樂。

    「對粵劇可能有一份敏銳性吧!每天就聽著一首又一首水準上佳的粵曲,看著老倌們在台上威風八面地扮演將相英雄,心內對表演藝術的興趣苗兒,就在不知不覺間培植。」

    七、八歲的林家聲已懂得欣賞粵曲,知道歌曲怎樣唱?音樂怎樣玩?祗差未能拿起樂器來配合。至於披著毛巾,拿起藤條與姊姊自導自演,更是玩耍時不會缺少的活動了。

房子對面有個大球場,常有戲班上演,鼓樂喧天,今天,來了偶像薛覺先。林家聲一早就坐在戲台側面的椅子上,看的是《香花山大賀壽》。小戲迷看得入神,大老倌遍灑金錢,從天而降,其中一枚竟然跌落在他身上。難道冥冥中有主宰,師徒緣份,早有天定?華光師傅恩賜,這小孩子注定要吃戲行飯?

 

(2)

   一九四一年,香港淪陷,規定所有學校都要教授日文,學生如果日文不合格,就不能升班。當時林家聲祗得八歲,對日文十分抗拒,父親唯有准他輟學。離開了就讀兩年半的崇德小學,就結束了林家聲一生僅有的學校生活。

    沒上學,無所事事,林伯就把他送往位於彌敦道的「玫瑰音樂學院」,跟容得怡、容德昌老師學唱粵曲及玩洋琴。

    翌年,在日寇管治下,父親失去了在鐵路局的工作,不久,香港又鬧起了糧食恐慌,林伯唯有帶著一雙小兒女,往廣州避難去了。

    逃避戰禍的人很多,廣州的環境也未見得好,為了生活,林伯就造起買賣、縫補及修改舊衣服的生意,算是勉強維生。

    一天,林伯在路上巧逢薛覺先舊日拍檔男幫花肖蘭芳,知他亦因避難而在廣州設館授徒,於是就把一雙兒女送到他門下學藝,希望將來能有一技謀生。時年是一九四四年,林家聲剛滿十一歲,正式踏入了戲行門檻。

這堿O一所頗具規模的粵劇學院,專門教授廣東戲古老排場,即如《別窯》、《回窯》、《遊花園》、《書房會》等,學員學會了十個八個排場戲,和懂得唱官話(即中州音),就叫做畢業了。而所謂畢業者,即是可以出外接班賺錢,上台照搬照做而矣。

這短短六個月的訓練課程,對林家聲的幫助很大,因為粵劇戲場大都是來自古老排場,演員識得做排場戲,就容易與鑼鼓相配合,那麼做出來的動作就能有美感了。

除到學院學習外,為了紮穩鍛練武場戲的根基,林家聲又跟林七叔師傅學習國術,跟李海容師傅習鑼鼓,並自學二胡及小提琴等樂器來充實自己。

於是,日子就在不斷的學習中渡過……

 

(二)開啟演藝序幕

(1)

   抗戰時期,人民生命朝不保夕,所以大多抱著窮風流餓快活的心態來過日子,做成娛樂事業一枝獨秀,遊樂場、歌壇、音樂茶座等,如雨後春筍,十分蓬勃。那時候,大老倌們都移居外地避禍,藝壇人才缺乏,在供不應求之下,後起之秀,並得以乘時崛起。

    當時廣州音樂界的「四大天王」:尹自重、呂文成、何大傻、何浪萍主持了一間「百老匯音樂茶座」。它是一所綜合性表演場所,不單如歌壇般有女伶演唱,還有雜耍、獨幕劇等表演。

    學院內,肖蘭芳見林家姊弟排演折子戲,中規中矩,為著不想浪費人才,於是就把他倆推薦往見尹自重,以祈有演出機會。尹君見這兩個小孩,又斯文又靚,就欣然答應。

    林伯也沒有反對,一來是為了生活,二來亦因早與尹自重認識,所以就放心讓一雙小兒女在其茶座獻藝,也不計較人工多少,並立即改裁了一些舊花布床單,為他們縫製了第一套戲服。

    首演的劇目是《金蓮戲叔》,而這「武松」一角,就開展了林家聲演戲生涯的序幕。

 

(2)

    初時,姊弟倆分別用曼妮及曼純真名,以神童姿態在「百老匯」登台。觀眾見這雙小拍檔,精靈漂亮,技藝嫻熟,覺得很有新鮮感。觀眾受落,老闆當然高興,所以當「四大天王」轉場往先施公司天台之「大東亞劇場」時,也把他倆帶過去。

    初到新場地演出,當然要大事宣傳,報界人士呂大呂見姊弟倆的名字太過清純,恐怕難入俗眼,不利於娛樂圈發展,於是就替他們分別取名為「家儀」、「家聲」,喜其易講易記。

    每天能與音樂名家共事,對林家聲來說,當然是一個學習的好機會,而尹自重與呂文成對他亦十分鍾愛,喜其聰穎肯學,故亦時加指導,難怪林家聲的音樂知識及樂器演奏技巧得以進步神速。

    每晚演出過後,他又會坐在音樂池內,幫手玩玩「下架」,即椰胡、洋琴等演奏樂器,有時還會客串「掌板」呢!

    在粵曲拍和中,一切樂器演奏,都要追隨「頭架」(多以玩二胡或小提琴為頭架),而頭架及演唱者又必須以鼓竹為引導,才不會荒腔走板,可見「掌板」的地位是如何舉足輕重。故凡大老倌選用「掌板」者,都特別謹慎,非師傅級「掌板」,實難立足於巨型班。

    當代歌壇,數最受歡迎者,首推女伶月兒,她善長以即興停頓來加強歌曲效果,故稱之為「鬼馬歌后」,可見其演唱技巧是如何靈活多變,所以能替她拍和的音樂家,自非泛泛之輩。有一次,正當她站在台上準備開腔時,掌板師傅突然感到不適,場面自然十分尷尬,為了「救場」,尹自重就派了一個小孩上陣。

    月兒雖然為人隨和,但眼見這初生之犢,一本正經的用幾塊磚頭承高雙腳,坐在掌板之位,心中難免有些錯愕。正當猶豫之際,小家聲已打響了開場的鑼鼓。

    一曲既罷,月兒心想:「果真天才也。」

 

(三)  遍歷人情冷暖

    姊弟倆演出的折子戲大受觀眾歡迎,以為從此生活定有所改善,但事實卻又不然。因為處此抗戰時期,生活艱苦,一般人的消費能力不高,藝人的收入是十分微薄的。

    有工作時,就要辛苦趕場,早出夜歸,收入也是僅可糊口;沒工作時,「天天捱粥,甚至滴米難進」。有時為了增加工作機會,姊弟倆還要分開發展。姊姊是女孩子,樣子甜美,接場較易,弟弟識玩樂器,可替別人伴奏,有時就祗但求能有一餐飽飯,樣樣樂器都玩,遠遠場地都去。

    「我捱過肚餓,知道沒東西吃的滋味。」

「那一段日子真苦,捱生捱死就只有一碗粥,吃了又怕放工回來肚餓,不吃又沒氣力做工,想來想去,就先吃半碗,深夜拖著疲乏身軀,回到那全濕的廚房,踏著那石板磚上,繼續那頓下集的晚餐。」

    「在戰爭的年代,在亂世,根本是大圍事,也不獨我個人受苦。」

但以一個十一歲的小孩子而言,「尋求藝術的同時,還

要兼顧生活的擔子,那一股壓力真大」。

   「我是窮人家出身,窮於我,並不是難捱的事。生活磨折不到我的自信,人面的變化,人情冷暖的可怕,卻在踏入戲行後,便嘗過不少,所以我承認對人是有防範心的。也是經歷讓我練就的『保護網』。」

   「為了生活,只能在天台戲棚演出,老闆天天叫你開工,但總不肯付薪酬,明明叫你某一日去拿薪酬,你行路行到氣咳,去到目的地,他又說過幾天才有,等你信了人,家人又等米落鍋,落得如此下場,你怎會不防人,不傷心?這是環境做成的心理陰影。」

此段經歷,練就了林家聲獨立思考,處事謹慎,不容有錯的性格。而他珍貴的童年,就在這走遍廣州遠近茶座,歷盡世間人情冷暖中渡過。直至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小家聲就跟隨父親、姊姊、還有繼母,一同返回他的出生地¾¾香港,才結束了這段難忘的非人生活。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