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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老師給我的,實不止藝術上的指導,

還有一個藝人對藝術的正確態度。」

 

(一)苦學苦練

(1)

香港重光,父親恢復了原來的工作,生活開始安定下來,於是林家聲就要在讀書和學戲之間作出決擇。那時他醉心戲劇,亦未知學戲辛苦,所以就毅然放棄了學業,一心一意要往戲劇界發展。

於是,林家聲一生要行的路就這樣決定了。

    十二歲,是學戲的好年齡,但演戲嘛,就青黃不接了。因為在舞台上,一般飾演朝臣武將的,都要身型高大才行,就是小兵卒的高度也要大家相約、整齊才好看。那時小家聲年紀輕,又長得細小,所以連小兵的工作他也輪不到,祇碰巧有合適角色時,才被班主聘用,而且都是一些「拉扯」的小角色。那時他已明白到如要多得受聘機會,本身就一定要有真材實料,既然已決定了要「做」,那就一定要「學」。

「我知道,不趁年輕時好好充實自己,那一切都不會持久,沒有耕耘,那來收穫?幾年淪陷生活,我上了很深的一課」。

粵劇本身是沒有完整的教授課程,一個初出道的小子,要獨自摸索學習之門,感覺是混亂的,因不知應從何處開始學習?要學些甚麼?那樣應練先、那些要練後?唯有人家教什麼,就學什麼,樣樣都學。幸好當時社會的學習環境很好,有機會容許他「練」,亦有很多很好的老師肯傾囊相授。而事實上,林家聲的學習路程和每天定時練功,在他整個演戲生涯中,五十年來從沒間斷。

 

(2)

林家聲最先是學唱的。

粵劇四功:唱做唸打,戲曲演員在「唱」方面的訓練至為重要,尤其當從孩子轉大人聲線時,一定要學得好,練得好,因為聲線的好壞決定了他能否繼續其戲曲演藝生涯。

除了早年跟隨容氏兄弟及肖蘭芳學習外,林家聲回港後,就跟「鐘聲慈善社」粵劇部主任、曲藝名家黃志允老師學唱古腔粵曲及大喉演唱的技巧。

    在他轉聲時,是跟王滔師傅學唱牌子,如「天姬送子」等。至於南音、龍舟、木魚等則由冼幹持老師教導。

    一直被林家聲視為亦師亦友的作曲名家王粵生老師,就貫輸給他唱曲理論,幫他操曲練聲,直至六十年代初期,他因拍電影太忙時才停止。不過每當遇到唱曲方面有困難時,他仍會經常向王老師請教。

    此外,林家聲自覺聲線不夠雄厚,就請來了京班師傅周文萍、萬春明等協助,並學習了幾個京曲的唱功片段來吊嗓子,這對唱曲時的用氣發聲,很有補助。

 

(3)

打從一九四九年開始,林家聲一面落班,一面拍電影,同時亦先後跟隨了六位師傅學習北派。

四、五十年代,薛覺先從北方請來了很多很好的龍虎武師南下,將那些注重美感的北派功架帶入粵劇。所以林家聲除早年跟林七叔練國術外,隨薛師落班時,亦因利乘便,跟隨這些京班師傅學習北派武功。

當時那些外省師傅大多隨團住宿,很多時都是睡在戲院後台。早上空閒,或在未開鑼鼓前,就利用舞台上的空間,教授一班徒弟習北派。那時師傅不收學費,戲院給予場地,劇團提供地氈,所以祗要師傅練功,林家聲就會與其他師兄弟,每天十點到達戲院,齊齊學習。師傅到那婺辛Z,他們就跟到那婼m功,亦沒有什麼固定課程,總之師傅練什麼,他們就練什麼。

當時林家聲跟隨團師傅郭鴻賓學習了基本功(即雲手、跑圓檯等)、腰腿功(即壓腿、片腿等)及一些小武起霸程式。而小老虎師傅則教他脫手北派,即耍槍花、鎚、鞭等。

    林家聲這初生之犢對練功興趣甚為濃厚,每當看見師兄弟們做出好動作,就決心要比他們做得更好。一份雄心,一分好勝,迫他苦學苦練。

一直至五、六十年代,林家聲影劇兩忙,於是就在彌敦道家中組成了「天聲音樂社」,林伯更聘請了當時響噹噹及各有專長的名師,車輪轉地到林府對他提供無私的指導。

此時打好了根基,日後受用無窮。

    即如袁小田老師,教他的時間最長,亦教得最全面,除指導林家聲基本功外,還向他講解一些名角的專長及其演出特色。雖然有些程式可能因自己體力不夠,未能練習,但知多一點,增加知識,也是得益不淺的。

    而王明樓師傅是京劇武場演員,是有「角色」的,並非一般打武家五軍虎,所教他的又有所不同。例如通過「殺四門」這個京劇傳統排場的練習,林家聲學懂了很多不同類別的槍花,日後應用在如周瑜》等武戲場上,受用無窮。

    至於林@夜奔》等戲,則請呂國泉師傅指導。呂師傅還教了他一套很有用的太極劍法,林家聲將耍劍的規矩及法門,運用於演戲上,所謂「欲上先下,欲左先右」,能達到「圓」的效果,就能予觀眾「美」的感覺。這套劍法對他演粵劇時的身段、出手、步法有著用不完的「功」。

    自一九七六年開始,由台灣來港發展的李少華師傅,受聘為「頌新聲」的武術指導,協助編排所有武打戲場,同時亦成為林家聲練基本功、大靠功的師傅。李師傅對他那種高難度演出的要求,及協助他長靠及短打功夫的練習,令他的北派武打,更瑧完美。

    至於南派功夫方面,林家聲並沒有正式聘請師傅教授,完全是從舞台上實踐得來的,如跳「韋馱架」、舞台官話、南派傳統功架等,很多時都是由前輩如白玉堂、陳燕棠、梁醒波、靚次伯、余麗珍等藝人處學來,他們全都無條件的教他,對他甚為鍾愛。

 (4)

除了得到名師傳藝外,其實林家聲還有很多學習途徑的,如初出道時,他與前輩同團演出,就時常站在虎度門內「偷師」,揣摩各家的演出法,學習各派之所長。至後來自己雖然有能力組班,但仍不斷地從各方面吸收及學習來充實自己。

「不同的表演藝術,不同的地方戲曲,如京劇、昆劇等,甚至外國的舞台表演,如話劇、芭蕾舞等,都是把最好、最完美的帶給觀眾,都有其獨特之處,把他們的優點溶匯、消化,並能化為己用。」

閒時,他就會翻看其他戲曲的錄影帶,憑自己演戲經驗,去鑽研個別演員的演出法。並不單研究文武生行檔,其他的,他都有興趣。

「我覺得在演戲中,不同行檔的演出法,如有適合時,也是用得著的。」

    有時適逢其會,林家聲又會登門拜會一些戲曲大師,虛心請益,互相研究。例如有次,他看過京劇名演員高盛麟演出《古城會》後就寫信向他請教練功的方法,並得到詳細解釋的回覆,之後,當遇到在功架技巧上有疑問時,就會去函徵詢意見。這種近乎「函授」的學習方式,令他的藝術領域拓大,南派北派,各家各門,都能兼收並蓄。

    另一方面,粵劇伶人大多讀書少,林家聲也不例外。所以初時他在學唱、學做方面,都感到有困難,很多地方是不明白的。「有時別人讀錯字,自己也跟著錯,知道後,就翻查字典,當時那本字典是不離身的。」

粵劇是中國傳統藝術,與中國的歷史文化息息相關。戲曲既是中國文學的一種,所以對它了解得越深刻,就能把戲演得越透徹。

「要明白劇本曲詞的意思,才可以把劇中人物演繹得傳神。」

所以當林家聲拿起劇本時,第一件工作就是翻查參考書藉,尋找一些典故的來源及有關資料,甚或請教一些中國文學老師,尤其在需要扮演歷史人物時,這方面的工作,更加詳細久而久之,他對中國文學就有了很好的根底及修養了。

    「千斤口白三兩唱」,林家聲為著要唸白更有節奏感,他還研究朗誦詩歌的方法,充份掌握了其中的抑揚頓挫,一字一詞都力求盡善盡美。

    林家聲的唱、做、唸、打,都是分開來學,各有師承。他師傅多,學習範圍廣,真可說是集各家各派之精髓。但若問他學習及演戲的流派,他會毫不考慮就說:「薛派」。

影響林家聲至深至遠者,非五叔薛覺先莫屬了。  

 

(二) 機緣巧合

 

   「父親是薛覺先的戲迷,我心中也祗有一個薛覺先。」

戰後回港,林家聲就全身投入演藝事業。

一九四七年,他十四歲,經月兒介紹,第一次在香港登台是在一個叫做「伶星歌劇大會串」節目中,與另一童星張寶蓮合演獨幕劇《張巡殺妾饗三軍》,演期祗有三天。

同年,林家聲亦接拍了他的第一部電影,這也是由月兒引薦。

那年,張月兒一曲《賣肉養孤兒》非常流行,製片家就把它拍成同名電影:月兒演慈母,新馬師曾演孤兒,林家聲就演孤兒的童年。自始,他的電影事業就發展得十分順利,演的也不是普通的「特約演員」,而是有角色的,例如在他接拍的第二套電影《西廂記》中,他演的就是「歡郎」一角。

這時候,林家聲接拍一套電影也有兩三百元,基本的生活所需總算是可以應付了。唯是處於尷尬年齡的他,在粵劇方面的發展始終不大,直至一九四九年的一個晚上,千里馬喜逢伯樂林家聲的劇藝進展才得以更上層樓。

 

(1)

    日本投降後,薛覺先在廣州起班,重張旗鼓,可惜不久便害了一場大病,連聲線也受到影響,唯有偕同妻子唐雪卿返港,於大坑道「覺廬」休養。

    林伯與五哥薛覺先早已認識,林家聲亦曾於「覺華聯合劇團」與薛同團,但薛對他視作一般子侄看待,從未想過要把他納入門牆。

    這天,巧在五嫂唐雪卿生日,五哥交遊廣闊,又喜愛熱鬧,於是邀約了音樂界、電影界、曲藝界、新聞界等友好在家中設「響局」。其中報界人士羅澧銘因與林伯諗熟,就提議帶同家聲前往,好讓他見識一番。

    是夜,小家聲跟隨羅伯伯扺達「覺廬」,心情十分興奮,但見裝修富麗堂皇,名家雲集一堂,委實熱鬧非常。但又見眼前祗得自己一個大男孩,心中又不禁有些畏怯,於是就坐在一隅,靜靜欣賞堂上各歌唱名家輪流演唱助興。

    這時,大家唱得興高釆烈,壽星婆五嫂也來一曲助慶,見此,薛五哥也難免技癢,想來一支《寶玉怨婚》。各大音樂名家一聽到薛氏要唱曲,於是立即各就各位,一直代「掌板」位的尹自重,卻被薛氏點名要玩「頭架」,但「掌板」呂文成還未出現,這又如何是好?

    其實當晚嘉賓之中,會「掌板」的比比皆是,但大家都知道五哥性格,不論正式演出或是唱曲自娛,都要求認真,如果自己中途出錯,豈非自討沒趣,於是各人就你推我讓,場面一片喧鬧繽紛。

    突然,賓客之中爆出了一句:「不如讓聲仔試G啦!」各人一看,說話者原來是羅澧銘。在五哥心目中,從未知有一音樂名家叫「聲仔」,望張過去,見這祗是一個大細路,稚氣未除,不禁猶疑起來。

月兒知聲仔竹法嫻練,就一手把他拉出來,附和道:「五哥,聲仔得H!」五哥見月兒也如此說,再望向尹自重,見他微笑點頭,那就不作異議了。

    這邊廂,當咪高峰傳出薛覺先先生將演唱首本名曲時,小家聲已歡喜得差點叫出聲來,但祗見「掌板」之位,無人敢坐,他真的希望可以出去一試。但回心一想,又覺得自己未免太天真,他們又怎可以讓一個小孩子來大鬧樂壇。正想著,卻忽然被月兒一手拉出來,霎時間,所有目光全都投向他,心兒不禁卜卜亂跳。

「我偷眼看薛覺先先生,他並沒有任何表示,祗是面對我這小孩子,有點詑異。一陣陣強烈的掌聲在催場,我於是咬緊牙根,走到音樂台,稍一定神,拿起那對竹,注視著薛覺先先生的「影頭」(手勢),就辟辟卜卜的打下去。」

    林家聲自小喜愛薛覺先的藝術,腔口韻律,早已心領神會,拍和起來,自然得心應手,絲絲入扣,一曲既罷,竟無半點差錯。

    薛覺先見他一登大雅,果然有大將台風,竹法不凡,板路又穩,唱來但覺舒服順暢,見這小子決非池中物,不禁對他刮目相看。

    一曲《寶玉怨婚》,全場掌聲雷動,一來固然因為薛伶妙曲清韻,二來亦由於聲仔的技藝和膽色。

    但此刻的他,卻有些驚怯,一時之間,也不敢抬起頭來,祗覺五叔向自己行近,心中不禁有些緊張。

    「細路,你多大年紀了,願意來我家玩嗎?我願有這一個聰明的徒弟呢!」

    事情的經過是這麼突然,沒有人會預料得到,他簡直喜出望外,也不知如何應對。這晚大家玩至深宵才散,五叔不想他太晚回家,就把他留在「覺廬」過夜。

自這一夜,林家聲就成為薛家常客。

    「對於我的藝術前途來說,這戲劇性的一夜,也是關鍵

性的一夜。師父的一句話,使我的境遇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

變。此後的幾年間,我日夕追隨在他的左右,他言傳身教,

所受的教益實在很深。」

 

(三)師徒情誼

(1)

    有一段頗長的時間,聲仔就住在「覺廬」內,薛五叔唱曲,他就在旁拉二胡,並從中學習了很多唱粵曲的竅門。例如應該從何處換氣,那處轉音等等?這對初學唱曲的他,學薛腔是最為適合,因為它正規,問字B腔,永無撞板。而薛師亦要他注意腔口的抑揚,要唱得大方、瀟洒,而不是學他的聲。

晚飯後,聲仔又會陪五叔散散步,偶爾看一場電影,散場後,五叔又會向他講解演戲技巧,例如這個角色,他會怎樣處理?如何揣摩?如何演繹?林家聲得益的不單是學會了演這個戲,而是在演戲理論上:戲劇要怎樣才算精彩?

「演苦情戲,要感動觀眾,不需要淚流滿臉,反而淚水盈於睫,在眼眶中打轉,欲語無言,更能令人心碎。」

    「舞台上,演員任何一個情緒反應,都要按照劇情需要,有所道理;任何一個動作表情都要有動機,要有原因,過多或過少都不好;而每一句曲白,都要言出由衷,發自內心,才能引起觀眾共鳴。」

    「耍水髮亦有技巧,十幾下後才用力,掌聲一起,再耍幾下就可以了,因為還要繼續表演哩,若不留力,祗會做成吃力不討好的後果,觀眾也不會覺得好看。」

「打北派,則不講求快,要注重美感,尤其結尾的四鼓頭『扎架』一定要靚。」

     ......

    薛覺先有說不完的舞台經驗,有談不盡的戲劇體會。聲仔每天聆聽,耳濡目染,加上他天賦聰明,領悟力強,一經名師點睛,藝術修養自是突飛猛進。

 

(2)

    五叔執手教聲仔唱的第一首曲是《姑緣嫂劫》。

    「我奏著小提琴,師父高興的在花園唱著家傳戶誦的名曲《姑緣嫂劫》,他不祗唱著,還將每一句運腔弄調的秘訣向我指示。還有一曲《夜盜美人歸》,孜孜不倦的教導,直至夜深。」  

    而教得最多、最仔細的是薛派戲寶《胡不歸》。

   「我永遠不會忘記:薛先師諄諄善誘,曲為譬解。當他指導我演出《胡不歸》的時候,他微笑地說:『假如你能夠演出勝任愉快,你便足夠擔當文武生的條件了。』」

    《胡不歸》戲寡,劇情簡單,吸引力來自演員的演繹,功力稍差,都會流於沉悶。但要演好這個戲的每一場,殊不簡單,因每場戲都對演員有不同的要求:如《問病》的溫婉,《慰妻》的痴情,《別妻》的悲苦,《哭墳》的瘋狂,這幾場重頭戲已帶給演員很大的考驗,就是《別母》、《勇戰》、《回家》這幾場小節,如要演得優美,也非容易。

    教聲仔演《胡不歸》,五叔是身體力行,巨細無遺的,很多時:五嫂扮顰娘,聲仔演文萍生,五叔在旁示範指導。難怪林家聲演的「胡不歸」,盡得薛派神髓。

    有一屆,林家聲接了一台戲,演出於北角「月圓遊樂場」內之「大世界劇場」,五哥鼓勵他點演《胡不歸》,夫婦倆親往捧場,令到整間小劇院登時哄動,認為是一件難得的大事。

看戲時,五嫂還緊張非常,每看完一幕,就跑到後台,對聲仔演得不足之處,逐一指點,來回奔跑,上上落落,不厭其煩,為的都是要他印象深刻,怕他過後遺忘。宵夜時,五叔又親自指導一番,夫婦倆對他愛護之心,聲仔不無感動。

 

(3)

    薛氏健康好轉時,就會帶同聲仔落班,目的是要他增加演出機會,豐富舞台經驗。而他祗要能與五叔同台,也不計較支取「拉扯」人工,從低做起。那時「拉扯」的薪金很低,大概二、三十元演一台戲,還不夠購置一套戲服呢!

    林家聲第一次跟隨五叔落班是在「大鳳凰劇團」。擔演者粒粒巨星,陣容鼎盛,就以《十奏嚴嵩》一劇為例:薛覺先演風流昏庸的嘉靖皇帝,擅演袍甲大審戲的白玉堂演海瑞,馬師曾開白臉演奸臣嚴嵩,靚次伯演國丈,余麗珍演東宮,小生是任劍輝,丑生是歐陽儉。

    那時林家聲不見經傳,戲份當然少之又少。別人演出時,他就在「虎度門」附近,聚精會神地觀摩各家各派共冶一爐的大會串,吸收各大老倌的精湛演技。而五叔上台時,他更會站在音樂位看,主要不是學「倒模」,而是學他演戲的神韻。

    聲仔在正場表演的機會幾乎等於零,唯有爭取演「天光戲」,那是正場散後,由次要演員熬通宵演出的酬神戲。這時觀眾大多已回家睡覺,所以演員無需劇本,胡亂「爆肚」,敷衍應酬過去就算了。這類吃力不討好的演出,壓根兒就沒有人願意做,如今難得聲仔肯演,所以差不多每晚都是由他演出。

    他首先選演有劇本的薛派名劇,然後再請音樂師及燈光師協助,把黑沉沉的「天光戲」變得燈火通明,留住了不少觀眾通宵捧場。就是音樂師尹自重也間中前來客串一番,表示支持。薛氏聞之,心中大慰。

五嫂唐雪卿見聲仔年紀小小,但在處事和學習兩方面都表現得太老成持重了,說話行為又謹慎得有如老師宿儒,所以時常就以「林老爺」笑之,於是「老爺」花名不逕而走,其實那時他還是一個大男孩呢!

 

(4)

    林家聲除了跟薛覺先落班外,亦有參予其他劇團演出,但不多,反而電影倒拍了不少,一九五三年他更聯同姊姊首次往南洋隨片登台。這是他第一次到外地演出,薛氏親書對聯「大家儀範,以振家聲」相贈,壯其行色。師徒感情之深,於此亦可見一斑。

    從星州歸來後,林家聲為了增進舞台經驗與劇藝進步,遂決意追隨師父參加了「新舞台」的「真善美劇團」。

    五十年代,粵劇漸走下坡,三大紅伶:薛覺先、馬師曾、紅線女以振興粵劇為目的,攜手組成了「真善美劇團」,轟動全港。第一砲演出是全新風格的《蝴蝶夫人》,劇中飾演日本人的演員,都一律穿上和服,以求真實感。

    一九五四年三月,第二屆「真善美」推出《清宮恨史》,演員更全部穿清裝演出,在當時來說,是一全新的突破。

    「真善美劇團」不單對編劇、講戲、採排各方面以嚴謹的態度對待,甚至對舞台佈景、道具、服裝、拍造型照等都一絲不苟、作出考究、審慎選擇、精研細討,至認為一切合乎真、善、美的條件後,才推出上演。

    這時林家聲在劇團中雖然祗是擔當一個小角色,但目睹這些已經獨當一面、經驗豐富的前輩藝人,在處理藝術時,仍能如此認真的工作態度,感受至深。這對林家聲日後處理自己的戲,啟發很大。

「薛老師給我的,實不止藝術上的指導,還有一個藝人對藝術的正確態度。」

 

(5)

    林家聲一直被公認是薛覺先最後的一個入室弟子,原來他是從未行過拜師禮,平時亦祗以「五叔」尊稱之。但事實上,真正能夠獲得薛氏親炙機會的,亦祗得林家聲一人而矣。

    「他在別人面前承認我是徒弟,我一直尊稱他做師父。」

    薛覺先在事業鼎盛時,桃李滿天下,但真正能得到他耳提面命的,卻沒有好幾個。那時他自資組班,又拍電影,那有時間授徒?一直至抗戰勝利後,薛氏健康轉壞,賦閒在家,處此生活優悠之時,機緣巧合,得此璞玉,既感薪傳有寄,那有不傾囊而授,細意琢磨,視之為薛派傳人。

    「你忠於學習我的演藝技能,主要是擇其長者而演進,更要把我的短處盡量捨棄,這就是我將衣缽傳授給你的目的。」

另一方面,林家聲是由衷的崇拜薛覺先。他欽佩薛氏的戲劇修養,欣賞他的儒雅風範。難得緣份,立雪薛門,那有不專心致意?冀望有一天能像五叔一樣演得出色。雖云藝術路途,任重道遠,但林家聲已決定以繼承薛派藝術為自己一生的奮鬥目標。

「自己要如何努力才能達致他的演藝境界,要怎樣才不會辜負師父期望?」

一個是殷切寄望,一個是心儀仰慕,兩人感情之深之厚,又豈是區區師徒虛名可比?

 

(四) 痛失良師

(1)

    越怕失去,越難挽留。

    一九五四年的一天,「覺盧」內人去樓空,祗剩下一筐劇本。原來薛覺先應中國政府號召,與當時大部份藝人一樣,選擇回歸祖國。

    「返廣州成行的一夜,他向我叮嚀,還把他數十年來珍藏的劇本,著我小心保管和應用,我那時的熱淚點點滴在劇本堙A還記得他說:『人生像舞台,不要過傷離別,祗要你努力藝壇,好像我在你身旁一樣。』估不到此語成了最後的訓言。」

    昨宵還朝夕相伴,今朝就關山遠隔,留下學藝未成的他,徬徨而不知所措。若不是父親極力反對,他又是家中獨子,林家聲真會立即隨師返穗。不過亦正幸如此,薛派藝術生命才得以在香港延續,戲寶劇本才能免於在文革中湮滅。

    薛覺先返廣州不久,中國邊防就給封鎖了生離猶死別,從此後,師徒情誼,就只能靠書信聯繫,再難見面。

 

(2)

五十年代的香港,正處於戰後重建階段,人們為口奔馳,經濟和時間都不容許負擔粵劇的昂貴票價,於是都跑到戲院堿揧G價的電影,從此粵劇就開始由盛極向下滑落。一些慣演粵劇的大戲院如「高陞」等,都轉移演出歌舞團。而粵劇為求生存,亦搬演了很多不不倫不類的劇本,如《甘地會西施》等,在當時是相當受觀眾歡迎的。

大導演顧文宗對家聲姊弟倆十分照顧,除使他練就得一口流俐的普通話之外,在他導演的電影堙A亦盡量安排他們當特約演員,以維生計,還時常指導家聲演戲的技巧,算是林家聲在電影方面的啟蒙老師。

    而在舞台上,林家聲主要是以演武場戲為主。多年苦練得來的功夫,令他在舞台上的演出多姿多采,很多小朋友就是喜歡看「林家聲打北派」而成為粵劇觀眾。至於那些需要深度演繹的「薛戲」,因師遠去,學藝無從,祗得不斷搜集師父的唱片學唱,並聘名師教導,冀能作更全面的學習。

    林家聲一面鑽研唱功,一面勤練北派,各方面都進步神速,演出大獲好評,時人稱之為「半個薛覺先。薛氏從羅澧銘信中得知聲仔大有進步,就非常欣慰,回信中云:「最喜者承繼有人,我之藝術生命更可增多數十年矣!」

而薛覺先回廣州不久,五嫂唐雪卿就病逝了。兩年後,薛氏與張德頤女士續絃,這段黃昏之戀亦祗維持了九個月,就因薛氏的逝世而中斷。

 

(3)

    一九五六年十月三十日,薛覺先於廣州人民戲院演出《花染狀元紅》,於一個跪地動作後,不能起立,勉強演至完場,未及謝幕,已暈倒台上。雖立刻被急送至第二人民醫院救治,但延至零晨五時,群醫束手,藥石無靈,一代藝人,從此與世長辭,時年才五十三歲。臨終時,妻張德頤及子鴻楷都能陪伴身旁。

    噩號傳至香港,震動遐爾,港方門人弟子如白雪仙,陳錦棠等於十一月八日假座萬國殯儀館設奠遙祭。

    十一月十九日,戲劇界、電影界、音樂界聯合發起公開追悼大會。致祭人士包括紅伶、紅星,多不勝數,並由吳楚帆講述薛氏生平,及由新馬仔、白燕、張瑛等主祭,極盡生榮死哀。以一位逝世藝人能開兩次追悼會,實以薛覺先為首。

    林家聲驟失良師,陰陽永別,神為之惘,痛不欲生。因薛子鴻楷在穗未返,他便徵得父親同意,為薛覺先擔旛,守孝子之禮。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飲水思源,絕不忘本。

 

    「在萬國殯儀館,一片肅穆的禮堂堙A我偷偷拭著面上流不盡的淚珠,眼睛老是看著牆上一對輓聯:

尊稱一代藝人君休笑粉墨登場易俗移風無傷大雅

    飲譽廿年王座我幸喜得傳衣缽承先啟後有意栽花。」

 

    遺憾師徒緣份實在太短:痛恨自己出道遲,未能看到師父全盛時期的台上風采;亦怨自己年紀小,演出機會不多,未能多得師父指正教導。五載執手之情,幕幕重現,思前想後,彌深慘痛。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