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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嘗試不成功就是失敗,

但作為一個藝術工作者,

不怕失敗,才有成功的希望。」

 

() 舊劇新貌顯姿采

(1)

    八十年代中,香港經濟起飛,人們消費力轉強,在政府擁有大量盈餘之下,推行了「植根本土」的文化政策,提供租金低廉的演出場地及經濟支持給予本地藝術團體。而市政局每年舉辦的藝術節,粵劇都能成為重點的表演項目之一。

    在各方面的推動下,粵劇呈現了一片生機,各班演出漸見活躍,觀眾層面亦明顯地擴闊,趨於年輕化。粵劇已不再是老套落伍的代名詞,而是可供大眾欣賞的娛樂藝術。

數十年來,林家聲對戲劇的專注與鑽研,從無間斷的每日練功,今經歲月洗禮,世情歷煉,至此他已是一位全面成熟的粵劇藝人。尤其對場面控制,氣氛營造,都已能做到收放自如,寬緊合度。對角色的體會,人物的塑造,更加玲瓏透徹。

「演來乾淨俐落,造手、關目以至台步食正鑼鼓,唱功字正腔圓且咬正弦索。」武場北派功架,不單能做到「每個動作,都有其動機」,並以能跳出了祗求爽、快的狹隘範疇,進而達到美的境界。舉手投足,瀟洒大方,一動一靜,無不帶著「戲曲美」。

林家聲細緻的演技,精湛的戲劇修為,令他已悠然地、不自覺地進入了「化」境,踏進了「師」級門檻,穩坐當今文武生的第一把交椅,在粵劇圈中舉足輕重,極具影響力。「頌新聲」就與當時挾師父「仙鳳鳴」聲勢而迅速崛起走紅的「雛鳳鳴劇團」,共同成為香港八十年代粵劇的兩大班霸,對吸納年青新觀眾,起了積極作用。

    香港戰後成長的一代,知識水平高,欣賞能力強,對藝人演出的素求自然嚴格。林家聲嚴、勤、正、深的舞台藝術,及他那緊隨時代脈絡的無比創意,正好迎合這批新觀眾的要求。所以他是偶像派,同時亦是實力派,瘋魔了年青的粵劇觀眾。

    這一批觀眾接班人,同時亦被吸納而成為粵劇演員的接班人。他們年輕、感性,基於對藝人崇拜心理,很自然地就會跟著學唱學做。而林家聲的藝術造詣及他對待粵劇的態度,正好給這批接班人作了一個學習的好榜樣。雖然這當中仍是以女孩子居多,但既成風氣,不難成為粵劇界的一支生力軍。

    年青一代的這種看戲學戲的良性循環,燃點了粵劇的新希望,似乎粵劇已闖過了七十年代的低潮,重開嶄新局面。

 

(2)

    粵劇雖然生機蓬勃,但香港的編劇人材依然缺乏,在好劇本不繼下,林家聲就把一些六十年代的舊劇本拿出來大翻新。如一九八四年在香港舉辦的首屆中國戲曲節中,他就選演闊別了觀眾十八年的《三夕恩情廿載仇》。

    「同一個戲,演出一定要觀眾有新鮮感,我們的演出,不能給觀眾的眼光追過的。」

    全新的《三夕恩情廿載仇》,劇中人物性格被塑造得更合理、更深情。林家聲首次嘗試採用全支唱片曲演繹在粵劇舞台上,曲詞幽雅、激情動聽的《盤夫、放夫》,一幕接近一小時純文戲的生旦唱做表演,能做到精彩緊湊,絕不沉悶,當非偶然。

    「我如今特別在舞台佈景方面構想,多了一幢樓梯,利用上落樓梯的身段來表現角色的心情和個性。」

    一楝虛擬的之字形樓梯,每段七級,台中入門。林家聲充份利用了粵劇獨有的表演特色來增強戲劇矛盾的衝擊力,並成功地運用了人物的處境及角色情緒的變化,做成了一個個連綿不絕的高潮,豐富感人。

    恰當的程式設計,配合了演員優美的身段表演及細膩投入的演繹,就把這場偏於「靜」的唱情戲,演出感情來,構成了完美的藝術作品,成為整個戲的精華所在。

    而精彩的《攔江》,同樣是經過林家聲細心兼顧,或動或靜,都是因應劇情發展而設計。段段追殺程式,層層深入推進,節節扣人心弦;每一組動作,都帶著角色間的矛盾與衝突:「父女愛、夫妻情」,交融在這場偏於「動」的武場戲中,帶出濃厚戲味,令全個戲能在高潮中煞科。離開戲院時,觀眾無不帶著滿足,《三夕恩情廿載仇》在當時就被譽為林家聲的文戲之首。

    「從開場到完場,我全神貫注地看。這個戲,令我忍不住發出多次的叫『好』聲,場內觀眾的掌聲也是此起彼落的響個不停。真的,林家聲與陳好逑的演出實在好!他們的配合,他們的演技,他們的感情,發揮得那麼融洽,那麼溝通!

    從他們的表演手法,令我察覺到他們採用了話劇、電影、舞台的三結合方式。讓觀眾感覺到演員有演技、有感情,又有傳統舞台劇的功架。由於這三結合的表現手法發揮得淋漓,他們的表現、造手、表情,都細膩而有層次的,令人喝采!」     ─魯風─(星島日報)

                             

(3)

    一九八五年的賀歲戲,林家聲再接再勵,把廿年前的《眾仙同賀慶新聲》,重新輸入時代氣息,使能在先進科技與傳統功架的結合下,一個簡單的故事變成一齣豐富斑斕的《喜得銀河抱月歸》。

    「在這個戲中,我首次安排了激光和幻燈的特別處理,更將特技首次帶上舞台。」

    激光幻燈,升降舞台;瑤池黑海,仙霧游魚;螢光寶扇,霹靂紅光,襯托出海底龍宮的奇幻世界。如此刷新粵劇的新科技運用,不惜工本的激光製作,固然能令觀眾有高度的視覺享受,但戲曲看的始終是角兒,所以最能令觀眾澎然心動,喝采興奮者,還是林家聲所表演的,在現今粵劇堣w難得一見的脫手北派。

    神仙賜寶,除魔殺妖,對槍柝劍,挑拋接鎚,陷火焰、闖玄冰、耍小旗、舞大旗,一節比一節悅目,一段比一段精彩。

    林家聲連做帶唱,熟練靈巧,一面湖海色小旗被他耍弄得美妙流暢,觀眾已禁不住歡呼讚嘆。然而更大的驚喜還是小旗換大後,看到一支巨大旗幟在他手中揮舞:時如翻湧驚濤,激起滔天巨浪;時如輕波漣漪,飄浮於咫尺之間。它輕巧靈活,泛著一大片河水的藍,覆蓋著整個舞台;既富於節奏,有如音樂旋律,圍繞在他身邊圓圓飛舞;又若天河臨風,飄逸著一台的美。

    台上一浪接一浪精彩絕倫的落力演出與台下響徹震撼滿院的叫好喝采聲,互相輝映。觀眾似醉如狂,興奮滿足,同時還深受感動。

    感動於林家聲對待粵劇的態度:他對自己的演出,是一個劇目比一個劇目要求高,在程式安排上,是要一場比一場豐富。

    「以一個在粵劇界享有盛譽的藝人來說,還有誰像他這麼賣力,肯排演一些難度較高的動作?」       ─伍秀芳─(芳言芳語)

「林家聲沒有因他的擁有、他的盛名、他的叫座力而有絲毫改變;亦未肯如一般成名藝人,以取巧的表演方式來作

敷衍,他仍然堅持以苦練、實學來向觀眾交待。」        ─馬龍─(星報)

    無論新舊劇本,祗要他拿到台前,就一定能恰當地「度」一些難度高的粵劇表演程式,這些程式當然就是演員苦練得來的武藝子。林家聲這種盡己之力,全不惜身的工作態度,正是他一直受著觀眾愛戴的主要原因。

 

(二)港演穗編新耳目

(1)

    舊劇翻新,祗是一種無奈。

「新戲對我來說,更有吸引力,可視為對自己的一種挑

戰。同時每次演罷新戲,均從中獲益不少,使自己的演出更提升一步。」

    本著一貫勇於創新,敢於求變的作風,林家聲今次找來了廣州市劇團的編劇家秦中英為「頌新聲」寫了第一個穗編港演的劇本,真正地做到港穗文化交流。

「新嘗試不成功就是失敗,但作為一個藝術工作者,不

怕失敗才有成功的希望。」

    林家聲決定採用廣州編劇家的劇本,壓力是很大的。因為內地與香港,不論文化背景,演出風格,都各自擁有根深蒂固的習慣。廣州編劇家對香港演員的熟長熟短,全無認識;用詞度曲,無所適從:文釆太好,又恐香港觀眾接受不來;通俗俚詞,又防他們聽不慣。要存異求同,交流溶匯,正是知易行難。

    有見及此,林家聲就肩負起溝通協調的責任,多次來回港穗之間,向秦中英詳細介紹香港粵劇的風格,說明香港觀眾的要求,互相交流意見,共同討論研究:要怎樣處理才可以把劇本做到最好?

    「林家聲的二度創作水平,確使人歎服,這是我喜歡和林先生合作的主要原因。不只在表演方面,在整個劇本的編寫過程,林先生都下了很大心力,每寫一個劇本,都使我自己有所提高,這是實話。為他編寫劇本,樂趣無窮,即是沒有酬勞,也樂意為之。」                 ─秦中英─(逸林)

    廣州劇本底稿不錯,資料好,但與香港觀眾的慣性愛好,總有距離,而其中就有太多的廣州化對白。

「原稿中,介口不太順暢,運用曲牌較零碎,未能一氣

呵成,所以我做了剪接功夫,把他們連貫在一起。」

他除了要處理拗口的曲本外,其他如佈景設置,走位調動,唱段結構,音樂設計等等,他都須要重新作出安排。經過數月來的精研及心血,一部文采飄逸,風格活潑的文學小品式喜劇──《多情君瑞俏紅娘》,才能夠不著內地痕跡地展現在香港觀眾跟前。

(2)

    《多情君瑞俏紅娘》脫胎自王實甫的「西廂記」。場口的零落瑣碎,是安排舞台演出者首要克服的困難。如在《遞柬》一場,林家聲與秦中英就共同在舞台中央設計了一楝會轉動的兩面牆,紅娘祗要穿門而過,再配合牆的轉動,觀眾就能在同一空間,同一演區,清楚分辨出東廂或是西廂。這個突破性的舞台佈景設計,當時就被香港話劇界的戲劇大師鍾景輝大加讚揚,認為對簡化舞台佈景,貢獻很大。

    港穗首次合作,成績裴然。在編、導、演三方面的全新手法結合下,令《多情君瑞俏紅娘》這個戲散發著它本身獨特的清新氣質──活潑跳躍,在同類材子佳人戲中別樹一幟。加上「頌新聲」演員傳神及恰當的演繹,劇中每一個人物都能生活過來:張生痴情,紅娘嬌俏,鶯鶯矜持,鄭琤i愛,夫人高貴,長老通情,各人閃耀著各自神采,為觀眾帶來了賞心悅目,成為一套深具魅力,可堪吟詠的輕鬆小品。無論在粵劇風格創新上,或是個人戲路的開拓上,這都是林家聲一個突破性的進步。

    「看林家聲的《多情君瑞俏紅娘》,原以為看的應是『俏紅娘』陳好逑,只見林家聲的張生演來更活,看其出場的台風,側身亮相,氣度不凡,扇子功有川劇小生的功架,大段古腔,溶匯了『西皮』的韻味。」       ─江上舟─(新晚報)

    「從《多》劇中,筆者已感覺林家聲的唱做演技,已到了突破性的地步,因為筆者在《多》劇中找不到林家聲在其他劇中所演過任何角色的影子,他是拋卻自我,投入角色而且能夠成功地把君瑞角色弄於股掌之上」   -盧美儀-(逸林)

「林家聲對張生角色的揣摩,抓住了他的風流而不離書卷味,輕挑而不浮燥,演來適可而止,並不故意誇張……這位表演藝術家對張生的人物刻劃,配合身、眼、手、步法確係收放自如,不能不為他他對粵劇戲曲藝術鑽研努力與認真,臻至爐火純青至高境界而敬佩歡呼。」      ─高丁仁─(逸林)

    「其風流骨子,瀟洒傳神,不愧薛門入室弟子。張生對情極痴,他的所為,在當時亦算十分越軌。在這方面的表演,分寸就很不容易掌握,若不能表現他的執著與忘形,就會失諸呆拙與拘謹;若在執著與忘形方面稍為表現得過份一點,就顯得輕狂與淺薄。林先生的分寸,是掌握得異常準確,一個真情、深情、痴情的張生,活現在舞台上。」        -秦中英-(逸林)

 

(3)

    粵劇是綜合藝術,頌新聲所選演的劇本,在角色分配上,都希望能盡量做到平均。

「閒角對整齣戲都有幫助,如果不重視閒角,是會破壞

整齣戲的氣氛,所以要群策群力,重視整體合作性,才能爭取好的前景。」

    林家聲參予演出的每一個戲,都必定將戲場及演出法預先安排好,那麼在排練時,無形中就成了其他演員的導師,令他們的劇藝有所改進。

「我對其他人是有要求的,單是自己好是不夠的,需要

全團人好,這樣做出來的戲,觀眾才會覺得好看。」

    林家聲本人嚴謹的工作態度,及對戲劇完美的要求,往往能夠感染同台演出者不敢鬆懈,而不自覺地就會以同樣的認真態度去演好每一齣戲,這樣對粵劇整體質素的提高,起了無形的引導作用。

    「從頌新聲的多齣粵劇來看,看得出林家聲是個很有風度,很顧及他人的藝人。他是頌新聲第一把交椅的人,卻顧全劇團中每個演員的發揮機會。戲中每個角色都有戲,每個演員都有一番表現機會。如果換了別的大老倌,會把戲份盡量集中在自己身上,而忽略了別人的發揮機會。我看過多個不同劇團的演出,在戲份編排、分配上也比不上頌新聲的均勻。這點,足以証明了林家聲是重視與他合作的夥伴,同時,顯示了他對別人的尊重。」             ─魯風─(星島日報)

 

(三)心曲淚影念師恩

一九八六年十月卅日,林家聲懷著一份特別的感情,再次踏上廣州市中山紀念堂的舞台,有如學生給老師交功課,他這次是為著「紀念著名表演藝術家薛覺先先生逝世三十週年」而粉墨登台。

(1)

    中國開放十年,西方文化侵食著舊有傳統,就有如香港六、七十年代的風氣,年青人都一窩蜂的奔向新文明,捨棄舊文化,而更不堪者是廣州粵劇的演出方式,卅年來沒得進步,千人一面,千部一腔,前景一片暗淡。在國家計劃減少對藝術團體資助,劇團要自負盈虧的情況下,救亡粵劇之聲在國內不時響起。

    這一年,正值薛覺先逝世卅週年,紅線女提出要隆重地紀念這一代宗師,同時亦希望借今次發揚薛覺先粵劇藝術的活動,引發起年青人的回憶、欣賞、研究,從而提高他們對傳統粵劇的認識及興趣。

    「藉懷緬前人,以激勵後者,冀能承先啟後,精誠團結,弘揚粵劇,振興祖國戲曲,是為紀演旨的。」

    這次專責籌備紀念活動的委員會,構思了一個以大匯演形式來展現薛氏戲寶《胡不歸》的演出作為重點節目,並議決邀請薛派嫡傳林家聲與紅線女合演其中《慰妻》一場。

    林家聲獲悉此事,認為既然要隆重紀念薛先師,就主動提出不如由頌新聲拉隊上廣州演出全本《花染狀元紅》。至於兩地生活水平不同,經濟條件有限,主辦單位就祗需負責團員的交通及住宿,而其他的所有開支,例如排練及演出的薪酬等,就由林家聲個人承擔。

出錢出力,都祗為蘊藏在心底深處的那一份情──尊師重道,飲水思源。

 

(2)

    這次規模龐大的紀念活動,由省市各文化機構合辦,國內有關單位全力支持。薛門弟子,海外伶人,全都不辭跋涉,雲集於五羊城,其真其誠,可見一斑。

    紀念會分三日舉行,內容非常豐富。演出上,有省港紅伶合演的《胡不歸》、有「頌新聲」的《花染狀元紅》、有薛氏名曲演唱會;活動上,有紀念薛氏大會、薛氏藝術研討會、薛氏生平展覽會等。事後,大會還印製了紀念特刊,隆而重之。

    每晚,中山紀念堂內的五千座位都被坐得滿滿的,當中還以年青人居多。戲院外的門票則被炒高至三倍,有人更願以十倍價錢,欲得一張《花染狀元紅》的門票而不果;電視台雖未徵得頌新聲同意,但仍作現場直接轉播,令全廣州市的市民可以同步欣賞,此次演出的瘋魔程度,可想而知。

    十月卅日晚上,大匯演式的《胡不歸》首掀序幕,林家聲與紅線女負責演出《慰妻》一場。他們經驗豐富,排練充足,雖是兩地風格、首次合作,但仍能做到水乳交融。林家聲那斯文骨子,十足薛派的演出法,帶動了紅線女脫離了她一向稍嫌跨張的腔口。於是,一幕平實而甚考演員功力的《慰妻》,在兩代藝人細膩的演繹下,看得觀眾如醉如痴,掌聲雷動。

    是夜,正巧是華光先師寶誕,林家聲就與「頌新聲」全

體台柱,在後台演了一場《賀壽送子》,傳統上,這個籌神戲是由二步針演員在後台進行的,但林家聲自掌文武生以來,都是親自演出。何以如此隆重?

「此舉是對師傅尊敬。」

 

(3)

    當晚雖然演至深夜,但第二天一大清早,已見林家聲攙扶著師母張德頤女士參加了薛覺先的紀念大會。

    會上薛氏生前友好,及省港各界從事戲劇的工作者,都被邀請上台對這位「粵劇界絕無僅有的超卓藝術家」一抒懷念。

    林家聲一直靜靜坐著,默默聽著:「五哥走得太早,走得太匆忙……」,「可惜他身邊已少了個唐雪卿五嫂。……」幕幕前塵往事,點點凝聚心頭,難以強忍的熱淚,幾番奪眶而出。

    最後他就以哽咽的聲音道出了先師對他的「恩」,對他的「情」,同時亦表達了他對先師的「念」,他對先師的「心」:

    「我很幸運,能夠跟到五叔學唱,我的藝術生命,主要是先師所賜,所以我一向以薛派為典範,並且作為學唱的目標。……我將來不知可否成了整個薛覺先,但我希望我們粵劇界能夠有多個薛覺先……實現薛先師遺願,使到薛派藝術留存至永琚C」

 

(4)

   當天晚上,頌新聲演了全本《花染狀元紅》。

    「一九五六年,當接過演此劇時,也是為紀念五叔去世而演的,想不到卅年後,還會到廣州市演出。」

    省港紅伶全是座上嘉賓,省十餘個粵劇單位的機構首長,都親臨欣賞,對台上的演出拍案叫絕。廣東省藝術研究所戲劇室黃鏡明就覺得「如果頌新聲的演出水準在穗演出,一個戲可以連滿兩個月的。」

    而佛山粵劇團副團長陳大偉對林家聲這次誠意的演出,感受至深,推崇備至:

  

    「林先生不愧是薛派傳人,因為他繼承了薛先生的美學觀點,他的扮相、服飾、表演、唱做是沿薛派前進的。他沒有去追求,機械地展示這一下是薛覺先先生的正流,那一下是薛的獨步。……林先生這種嚴肅、乾淨,和北派優異之戲曲表演,溶合粵劇唱腔做作的有機結聯,不嘩眾取寵,不故弄玄虛,我以為薛先生在天之靈,會安然快慰的。」          -陳大偉-(粵劇通訊)

    壓軸晚,林家聲在省港澳名家演唱會中,沒有任何花巧,就祗以至敬至誠的心,至正至純的薛腔藝術,莊重嚴肅地演繹了先師的《玉離魂》。一曲既罷,感情有如江堤崩缺,謝幕時,心情仍然激動,久久難以平復。

「學薛派不忘師父,今次演唱,由八月中開始聯絡,至

十月一號完場。籌備、演出、演唱、排練,一直都被感情壓抑住,卅年來五叔長在心中。如今已經將三晚的節目做完,如放下心頭大石,幸不愧於心,完成任命,所以感情抑制不住,才有痛哭一場,舒暢一下。」

    「他既是對薛覺先大師的懷念,亦在舞台上,重現了薛氏藝術的光釆。」這是紀念大會對林家聲今次北上演出的至高評價。

 

(四)火花閃爍頌榮華

(1)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林家聲加入「頌榮華劇團」,與十六年前的舞台舊拍檔李寶瑩重新合作。

    「加入頌榮華劇團,純是打工性質,雖然票價增加了,

但自己的戲金沒有增加,也不求分花紅。而這次放下頌新聲而加盟頌榮華,只是基於一個理由──班主誠意提高粵劇,推廣粵劇。」

林家聲一直以來祗醉心於粵劇藝術,對行政事務並不擅長,所以從來未有想過做班主,但頌新聲班主袁伯年事已高,不想再為班事操勞。適逢周則鳴組織了「頌榮華劇團」,並承諾及有能力將粵劇水準提高,所以林家聲就簽了一紙合約

,未來一年的演出交由頌榮華安排。

    林家聲與李寶瑩的合作,自卅年前的「寶鼎劇團」開始

,就深深地吸引著愛好粵劇藝術的觀眾,當時就已被接受為舞台上的最佳情侶。就是在粵劇一片淡風的六、七十年代,「家寶劇團」的賣座仍能一枝獨秀。他們這對一直被譽為「粵劇界的神仙眷屬般配搭」,其「扮相造型就相當有才子佳人的風範」,「給人一種接近完美無瑕的感覺」。

    十六年來,他們各自領班,在粵劇藝壇上各領風騷。如今,林家聲的藝術已達爐火純青,李寶瑩的唱功亦獨樹一幟。他們對粵劇都是絕不苟且,抱著相同目標,站在搞好粵劇藝術的同一陣線上,為新秀作示範。

    頌榮華的班底,仍是頌新聲的,所不同者,乃是在行政上採用了「公司制度」,各部門都能較有系統地運作。至於林家聲本人的工作,則不論在頌新聲或頌榮華,都是沒有分別的,因為有關演出上的台前幕後,他仍是要全身投入。

舊觀眾對「家寶」懷念,新觀眾對「頌榮華」好奇,「文武全才的首席文武生配搭唱功獨當一面的青衣旦后」,這一對觀眾期待已久的組合,為八十年代蓬勃的粵劇錦上添花。

  

(2)

    他倆重新合作的第一炮是全新編排、全新風格的《樓台會》。

    自「家寶」始,很多觀眾就認定林家聲與李寶瑩是最無人能代的「梁祝」理想人選,難怪班主充滿信心,《樓台會》一個戲直落演出十二場,實為近年粵劇壇所罕見。票價雖然由一百廿元標升至一百八十元,但仍難阻撲票熱潮。售票首

日,戲院員工就要加班處理那些已輪票超過八小時的觀眾,一直至午夜才散。

    《樓台會》的劇本,由葉紹德編寫。兩場主力戲《十八相送》及《樓台相會》,採用了全支唱片曲,而《山伯殉情》則來自《林家聲粵劇特輯》,這可說是集唱片和特輯的精華。尤其可喜是故事內容跳出了「梁祝恨史」的通俗框框,每一個人物的情操都被昇華了,戲中沒有勢利、沒有陰謀。悲劇的發生源自封建禮教,源自風雨阻路,源自三日遲來,正是「緣慳福薄,尚怨誰人」淨化了的劇本帶著濃厚的文藝氣息,為「梁祝」這一段纏綿戀曲,在粵劇舞台上譜出了完美的一頁。

《樓台會》的處理手法,仍是希望做到電影化。

「與已往的演繹程式不同,全部創新演出,祗保留一些傳統戲曲精華,務求達到新鮮感受。」

    熄燈轉景,配合內場大合唱來交待劇情,避過了無謂的閒場,同時為著照顧現場氣氛,演員每晚都要臨場演唱,這與別的劇團採用播放錄音帶來作幕後唱段的處理方式截然不同,效果當然亦有所不同。

    至於佈景方面,更是新意盎然,舒服悅目:如橫切面的書館設計,擴闊了演區視野;牆上一幅夫子像,配合著老師之教學莊嚴;同學們朗朗的讀書聲,令整個舞台充滿著濃厚的學堂氣氛。

    但最能令觀眾驚喜的是林家聲所運用的動感佈景設計,那些自行移動的橋、廟、井等道具,配合著幻燈佈景的變化,令演員在方寸舞台地,毋須落幕,不須入場,就能夠相送十八里。至於《樓台相會》那個連貫著大廳及書樓間的迅速轉景安排,更是難得的絕妙心思設計。

    林家聲這種明快的轉景手法,令戲場互相緊扣,節奏簡潔流暢,凝聚了觀眾看戲情緒,做到了絕無冷場的電影效果。

在程式方面,林家聲的幾個模擬表演,也是十分新穎及具吸引力的:如那驅逐犬兒的動作,似真實假;輕揮衣袖,從地上「摘」出花朵,則似假實真。戲中每個細節的安排,都能為觀眾帶來陣陣的驚喜。

「梁祝」是悲劇,演繹方面林家聲就掌握著那一點「相愛纏綿」、那一份「絕望悲痛」。

「生旦之感情一定要以音樂配合,聲情並茂為主,著重於劇情發展細緻,表現梁祝感情交流。」

《十八相送》的淡淡哀愁,《樓台相會》的淒淒慘別,《殉情》的情盡人亡,《化蝶》的消遙快樂,全都在編導慎密安排的程式中,在演員細膩深刻的演繹下,戲劇中所蘊含的喜、怒、哀、樂,滿足了觀眾的同時,亦滿足了演員的發揮。

    「梁山伯是個純品、正直、沒有歪念及機心,又容易相信別人說話的人,所以我根據他這種個性特點去演繹。」

    「《樓台會》這故事早已膾炙人口……林家聲與李寶瑩的《樓台會》面臨這種先入為主的印象,可說是個重大挑戰……林家聲的梁山伯,從造型到演出,一洗過去樸實敦厚的文人氣質。其實世人一向誤解,山伯不是笨,只是宅心仁厚,他的堅貞,發展到底,是連生命也賠上去。而以祝英台之聰明,選梁山伯絕非偶然。」                ─唐麗思─

    一雙閃爍的大蝴蝶飛舞在漆黑中,霓虹的舞衣璀璨在舞台燈光下,粵劇首次採用了螢光舞衣,《化蝶》一場把全個戲推上高峰,觀眾那早已深受感動的悲劇情緒隨著梁祝化蝶的喜悅而得以釋放。由振翅到撲翼,蝴蝶的動態,由演員以極度優美的舞姿給予美化、給予生命,全埸的觀眾不禁為之醉倒,無法抗拒地被牽引著。於是,《樓台會》首開粵劇「安哥」先河,掀起粵劇觀眾獻花熱潮。

    「林家聲與李寶瑩的唱做,實在到了令人陶醉的地步,各方面都很整齊的,兩人配合,人們便以『天衣無縫』來形容,也許這形容是誇張了一點,但亦說明這兩位紅伶是配合得好。」                            ─陳志城─(電視日報)  

《樓台會》的成績已超越了《三夕恩情廿載仇》而被推譽為林家聲文戲之首。它已成功地做到林家聲對購票觀眾許下的承諾:「令觀眾不可失望而回,一定向觀眾有個更完美的交待。」

 

(3)

    「頌榮華」的賣座盛況,《樓台會》的演出成功,引發了觀眾看粵劇的「慣性」,整個粵劇界在八八年呈現著一片好景,百花齊放。新光戲院亦成為當時最理想的粵劇演出場地,一班接一班不停的演,戲院排期之密,前所未有。

    至於八八年的「頌榮華」,在班主的安排下,演出亦非常頻密。十五個月內,演了九十三場,推出了三套新戲:《樓台會》、《笳聲吹斷漢皇情》、《月老笑狂生》;另外還有折子戲的《綵樓配》和《紅樓寶黛》的《歸天》、《哭靈》,又灌錄了一張鐳射唱片《花染狀元紅》,工作之繁忙,可想而知。

    但是,如此疲於奔命的演出方式,並不是林家聲的風格。

班主只顧不斷安排演期的商業手法,與最初成立時所協議的條件不同。林家聲既感於藝術不為人尊重,所以雖在種種成功,種種好評下,仍決定離開頌榮華,並首次向外透露他的淡出舞台意念。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