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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演出,不可能令每一位觀眾都喜歡自己,

祇希望盡量做到,令每一位購票入場的觀眾,

當他們離開戲院時,都覺得有所得獲。」

  

(一) 金鼓重鳴頌新聲

(1)

    踏入七十年代的香港,資訊發達,在新潮流的衝擊下,娛樂事業有了急劇轉變。西方文化的沖入,令到香港戰後新一代的興趣,轉移偏向電視及歐美電影,成本輕的粵語片,完全被財雄勢大的國語片取代,幾陷於停頓。而年青人亦大都沉醉在西方流行音樂堙A視中國傳統戲曲為老套落後,不屑一顧。

粵劇競走下坡,就祗得「家寶」及作退休演出的「仙鳳鳴」仍能收爆場之盛。一般劇團,仍依舊抱殘守缺,演出上遠被拋後,已追不上觀眾的欣賞水平。

觀眾少,院租貴,台柱薪酬高,令班主組班困難,粵劇演出機會減少,同業唯有紛紛轉業。前輩藝人不敢冒險組班,新一輩又接捧不上,粵劇奄奄一息,已瀕臨被社會淘汰的邊緣。

「我覺得粵劇有好傳統,應該保留。看見粵劇在香港

已到了窮途末路,心有不甘,遂產生了救亡的念頭。」

    一份延續粵劇的使命感,驅使林家聲再次逆水行舟。在一片鬧哄哄,嚷著要救亡的喧聲中,他已身體力行,放棄了當時雄霸梨園,有穩定票房收入的「家寶劇團」,寧願支取微乎其微的薪酬,堅持著絕不妥協於環境的信念,重投入那可讓他自由創作的「頌新聲劇團」,再一次孤身作戰。

    「我想粵劇如能一方面保留原來傳統的風格,一方面在題材加入新精神、改良新面貌、美化舞台佈景,在聲和光配合上創新風格,是可重新振作,把粵劇復甦的。」

(2)

重組的「頌新聲」,花旦雖然換上了吳君麗,但劇團的演出風格仍一如既往,依舊是循著林家聲的目標和理念,向著改良及創新的路子上進發。

一直以來,粵劇的編劇者都扮演著主導角色,但在頌新聲,林家聲是直接參與所有新舊劇本的創作,他與編劇家互補長短,在互動的往來中,共同為粵劇賦予更豐富的生命力。他充滿自信,堅持著絕不投觀眾所好,也不跟著觀眾走的演出原則,帶領著觀眾邁向更遼闊的藝術境界。

觀眾從林家聲的舞台表演中,不難窺見他的粵劇創作路向,那就是朝著節奏緊湊明快,一氣呵成的方向進行更新探索,並把它們實踐在不同手法的運用上。他嘗試在粵劇的傳統基礎上,貫輸貼合時代氣息的新思想,但這並不代表他會放棄優美的粵劇傳統,因他所堅持加添的,都是為著要烘托劇情所需而服務。

是以頌新聲舞台上演出的任何一個粵劇程式,任何一個工架身段,都能夠做到恰好、豐富,而且各具特色,新意盎然,並能輕易地被觀眾感受到林家聲那份從要求完美的修改中不斷求取進步的誠意。

    這一次重組,支撐了三年,堅持的時間比較長,為粵劇添上了九套戲寶:文場武打,取材廣泛,並保持著一股清新脫俗的演出風格。

    這段時期的作品,可視之為頌新聲的「創作試驗期」。

                                                                                                                                                     

(二) 清操勵雪傲寒梅

一九七一年十二月,一個風急寒冷的冬夜,由葉紹德編寫的《朱弁回朝》,於港、九、澳三地一鎚鑼鼓直落演出廿二場,為重起的「頌新聲」打響頭砲。為著要有完美的演出,林家聲還安排了劇團在開鑼前於戲院內作了一次通宵總響排,猶如正式演出無異,可見其認真的工作態度,一絲不苟。

處此艱難市道,一個純悲劇的文戲,居然能賣個滿堂紅,不單令行內行外刮目相看,對粵劇重燃信心,還改變了觀眾認為林家聲祗能獨擅武場的偏見,對他能夠運用內心感情,細膩造手去演活這清風傲雪的朱弁,讚賞不已。

  「《哭主》一場,林家聲站在舞台上唱,身段舞蹈性不強,但能吸引著觀眾,那當然是林家聲歌唱功夫到家了。林家聲的歌,聲線是相當弱的,但他技巧高,所以聽起來如醇酒般使人醉。」

    「頌新聲的《朱弁回朝》,給港澳粵劇壇送來了一股清風,使粵劇觀眾迷呼吸到清新氣息。如果粵劇界的人士都能排演健康的劇目,排除舊習,認真演出,消沉的粵劇壇,勢將會出現一個局面。」                       (澳門華僑報)

雖然《朱弁回朝》被劇評人推譽為「樹立港澳舞台新風,播下改良粵劇種子」,但這祗是頌新聲的一個起步點,需要改善的地方仍很多。

二個月後,他再接再勵,賀歲劇推出了《風雪闖三關》。正當準備從起點邁步,但卻險些兒結束了林家聲的演藝生涯。

 

(三) 驚濤駭浪「闖三關」

(1)

七二年春節,由李少芸編寫的新戲《風雪闖三關》安排在港、九、澳三地共演出十九場賀歲。

票房開始售票,團員忙碌地籌備演出,台柱亦已經講戲,正當此如火如荼之際,劇團的主帥林家聲卻病了。

    全身冰冷、咳血,連下床也乏力,又不願入院,唯有請醫生上門應診,中西醫輪流治理,也未見起色,病情還相當嚴重哩!

    班主對於林家聲要求更換文武生的提議遲遲不願決定,這也難怪,誰都知道那個才是「頌班」靈魂?那個才是賣座保証?要嘛取消台期,要嘛帶病演出,眼前就祗得兩個選擇。

    「若要上台操勞,弄壞了身體,後果將會是嚴重的,以後不能演戲也未可料。」這是醫生的囑告。

    但見演期迫近,各團員已準備得昏天黑地,現在取消演出,「頌班」兄弟就要「坐年」,沒有收入的同時,亦白費了大家努力排練的一番心血。

    最後,他終於決定先行演出,聽天尤命,可以支持一天就盡量做一天。於是,開鑼前四天,林家聲帶葯扶病參加了他的第一次採排。

(2)

一直以來,頌新聲所編排的戲場,其表演程式都是特別豐富,而且難度高,何況今次演的還是一套需要大量體力的武打戲,林家聲帶病上場,精神和體力都是難以應付的。但籌備及演出的工作,他仍是不曾鬆懈,如「闖關」一場他採用了熄燈換景來緊湊連闖三關的瑣碎場口,還首次運用了幻燈雪景來製造寒冷險峻的氣氛,這次大膽嘗試為粵劇的幻燈佈景提供了一個成功的開端。

    第一晚在舞台所見,無論燈光、佈景,甚至戲的節奏都見混亂,但演至第二晚,林家聲就已經能夠把戲場的缺點逐一修正過來。操心勞力,戲一天比一天好,而林家聲的健康卻一天比一天差。由於心力消耗過度,於第六天的演出中途,還須急召醫生到後台替他打針治理,才能夠支持至完場。至於第七天的日場,還是要被迫取消。

    第八天,劇團拉箱往「普慶」演出,卻奇蹟地病情日漸好轉,聲線也見清朗。至第三台移師往澳門時,他已能回復昔日的演出水平。

林家聲十九場的抱病演出,賣座竟全無影響,可見觀眾的體諒及愛護,頌新聲始終是得到觀眾的信心及支持的。

「《風雪闖三關》的整體表現不錯,劇力一氣呵成之感。但在激昂處卻稍嫌氣魄不夠,故此,寫溫柔感情之處多於、且勝於寫慷慨壯烈之處,使人感到稍為靡弱一點。在今日粵劇循循相因的衰微下,很高興能看到一班肯為藝術而認真苦幹的紅伶,為粵劇的延續、改進與前途而奮鬥。」

                 -風入松-(港大學生會「學苑」第五期)

    本著對班中兄弟的一個「義」字,林家聲拿自己的健康來港、九、澳闖三關,總算是有驚無險的闖過了。

 

(四) 武俠「青鋒」創新猶

 

頌新聲演出兩屆後,粵劇似乎有復興蹟象,每個月都能有一兩班粵劇在市區演出,而且票房不俗。大概由於粵語片湮沒後,外語片在廣東人聚居的香港始終缺乏親切感,所以觀眾又再次投向粵劇舞台,再加上政府在此時又宣佈取消徵收真人表演百份之廿的娛樂稅,令班主的負擔減輕,在有利可圖之情形下,各大小紅伶遂紛紛組班,粵劇似乎又回復了一點生機。

    可惜這些趁勢起班者大多是缺乏長遠演出計劃,手法停留,固步自封,幾十年前舊有的首本戲,一成不變地演出,祗見推陳,未見出新,而且票價見好就加,殺雞取卵,粵劇在此時奢求復興,似乎言之尚早。

    頌新聲並沒有跟風,似乎市道好壞,對林家聲籌備新戲的速度,並沒有多大影響。半年後,他才推出一套全新創作粵劇《青鋒碧血鑄情仇》。

    《青鋒》的劇情較為一般兼老套,不離尋師習藝,為父報仇。拿著這個毫無特色的劇本,林家聲祗能做的是嘗試為粵劇塗添色彩,把電影武俠片的設計及風格搬上粵劇舞台。

例如在第四場,林家聲利用樹籐飛身破牆躍出窗外逃走的設計,靈感就是來自電影武俠片,他成功地把電影的動感,運用在戲曲舞台上,匠心獨運,新鮮創意。當然這仍需要配合林家聲的身手敏捷,藝高人膽大的演出,才能令觀眾眼前一亮,驚呼震撼。

《青鋒》除了有精彩豐富的武打場面外,戲劇堻怑垠n的一環──「戲味」,林家聲亦沒有掉以輕心。

「它沒有大氣磅礡的氣魄,卻有扣人心弦之細膩演出,加上佈景之清新真實,音樂之設計襯托,我還是深受感動。單聽第三場,林家聲與任冰兒一字一淚,唱出那潮調『昭君怨』接『胡笳十八拍』尾段,真是演者入戲,看者也入戲了!」 -燕如-(逸林)

 

(五)濃洌純美匯「蓮溪」

(1)

    七三年三月下旬,林家聲接演輕鬆妙趣的新編賀歲喜劇《春花笑六郎》後,就演出一連十四天的《蓮溪河畔蓮溪血》,風格超凡脫俗,為粵劇帶來了「美」的衝擊。

   「故事是較為特別,所以我嘗試以較新的手法去處理,最棘手是不能按照傳統的演出法而稍要創新。

    戲以漁村為背景,人物、服裝和場面都很樸素淡雅,這個戲沒有大袍大甲,也沒有亭台樓閣。但服裝、佈景,在要求現實的同時,又要講究美化舞台,予觀眾一種新的感覺。

    武場打鬥的武器也很新鮮,槳、魚叉、魚網等都是漁民在生活中所常用的工具。但仍然保留傳統性的演出,如表現『撐渡』時,就是利用傳統抽象式來表達。」

戲中蘊含著濃洌至散不開的純真感情,融化在樸實無華的色彩堙C偏於「靜」的音樂設計,飄散在千變萬化的燈光中,台上簡單迫真的佈景道具,配襯著演員淡素的戲服,這些都為觀眾帶來一種靜而美的和諧感受。至於那段首次由舞蹈藝員擔演的「霓裳羽衣舞」,及生旦演出那富有粵劇舞蹈特色的「舟渡」身段,就更加有如點綴在瑰藍絲絨布上的晶瑩白玉,在閃爍著樸淨無瑕的光華。

舞蹈與功架結合,分區燈光刻劃劇中人物的情緒變化,適當的燈光變化及音樂的設計都能拱托出不同的環境氣氛,而羅寶生為此劇所撰寫的幾首新小曲,無論激昂或是哀怨,皆能發揮出動人的效果。

    編劇以顯淺易明的曲白,演員以樸素清純的靈氣,在向觀眾訴說著一個激昂壯烈的漁民抗暴故事:

    貧富懸殊,分隔「蓮溪」兩岸:一邊是官商勾結,視財如命,恣意欺凌;一邊是貧無立錐,飽受壓迫,無門申訴。拱托出種種人間不平事,交熾著段段漁民血淚史,匯流於湧湧「蓮溪」江河上。

這類故事題材,在粵劇來說,已是十分罕見,然而最大膽的仍是林家聲嘗試以話劇形式的處理手法,混進在粵劇的表演程式中,並以演員們充滿創意的造型及身段,來展現戲曲的獨特藝術美。

例如《水餞》一場:哀怨的「江河水」輕奏於舞台上,剪影著痴想凝望、焦慮憂懷的候夫少婦;漁民們拖著沉重的步伐,從虎度門兩邊步出。心情思緒,毋靠一句唱詞曲白,就祗一聲低吟輕嘆,一個無奈眼神,簡潔的情緒交流,就能勾勒出一群飽受壓迫,卻又無力底心聲。

    這種結合粵劇與話劇的新嘗試,含蓄有力,為粵劇提供了另一新手法的嘗試,同時亦為觀眾帶來了極大的衝擊。

(3)

    如此敢於向傳統手法挑戰,帶領觀眾大步跨前的「新」,跟任何形式的創新一樣,結果都會帶來極端的兩種不同反應:

    「每場落幕前的一剎那,台上各人好像演完一場話劇,每人都站得僵硬似的,這種形式總覺得有點兒那個……觀眾如在五里霧中,總捕捉不到編劇的中心思想,祗覺得頭昏腦亂。情節既不新,劇情推展牽強,又沒有一氣呵成之感,結果是什麼也表達不來。」                -周沛儀-(逸林)

「《蓮溪河畔蓮溪血》之公演,令人有刮目相看之感,它創造了新風格,新粵劇,排除了堂皇冠冕之戲服及佈景之狹窄範圍,改用新之藝術方針,新之思想,去尋找新的效果,這種藝術之收成,可算是粵劇復甦後可喜可賀之佳音。雖然在利途上並無頗大之收獲,(也可以說是捧場者未見熱烈),但新之嘗試能啟發出粵劇並未有落伍,祇是缺乏同路之人,而頌新聲劇團則以不怕困難,不計成果,完成了一部新格調之粵劇,甚至採用了舞蹈形式去編排,用不同之燈光,用激昂之音響襯托出一幕感人之粵劇,但可惜能接受這種創新粵劇之人有幾呢?」                        ─人兒─(逸林)

正反意見,主要視乎觀眾的欣賞水平及接受程度。一般的觀眾,祇見場面昏沉沉,缺乏粵劇的大鑼大鼓及熱鬧氣氛,又沒有燦爛耀目的膠片戲服,而且劇意難明。而新一代的觀眾則較為容易觸摸到戲中蘊藏的深意,領略到氣氛凝造的效果,故稱譽它為「藝術美的結晶」。

    在觀眾仍對《蓮溪》的跨步創新手法爭論不休時,頌新聲於兩個月後,已推出一套非常傳統的粵劇《書劍青衫客》。如此,觀眾可以各擁所好,各分春色。

 

(六)勇懾群雄憑志氣

 

    為了開拓演藝領域,林家聲復與李少芸共同研究,希望能從歷史人物方面發掘新題材。

    「當時遊覽北京,看見故宮的宏偉,長城的雄壯,就興起了攪這個『連城璧』的念頭。」

    七四年一月,一部李少芸顯身價的劇本《連城璧》,令觀眾真正欣賞到這位享負盛名的編劇家底才華。他以簡潔有力的唱白,將藺相如「完璧歸趙」、「負荊請罪」等事蹟有條不紊地鋪排在短短三個多小時中,前後呼應,充實完整。劇中人物,性格鮮明,尤其在表現藺相如的大智大勇方面,精確細緻,配合了羅寶生為劇中人度身訂造的新小曲,《連城璧》這個劇本實在是難得的佳作。

  「既善於寫志,又敢於抒情,使英雄壯志和兒女情長很好地結合起來,產生了動人的藝術魅力。」-文覺非-(逸林)

    《連城璧》這個戲有異於坊間故事,它是一部忠於史實的歷史劇,要將它處理得有戲味,是對攪戲者一個嚴峻的考驗。正是「藺相如不文不武,如何成戲?」

    「虛構的人物可以天馬行空,自由發揮,歷史人物則人人熟識,加上背景、遭遇、個性及劇本表達之重點限制,所以演來毫不容易,但我喜歡演這難度高的角色,如此正好考驗自己的角色塑造能力。」

    林家聲處理這個戲,是揀取了「文戲武做」的演出方式。如處理《釵刺》的亢長唱情時,他就安排了豐富的粵劇造手及貼合角色當時情緒變化的身段走位,以粵劇獨有的「動」去增強文場戲的「靜」,令演員的感情能夠隨著恰當的程式安排而得以淋漓發揮。

    又如在《獻璧》及《投鼎》兩段戲中,林家聲運用了與龍虎武師的靈活走位,表演了一個個優美而又充滿戲味的架式,尤其那一個掙扎中的凌空跟斗,令觀眾禁不住沸騰讚嘆。至於林家聲在尾場表演的一小節拜相坐車身段,除被觀眾視為豐富晚餐後額外贈送的精美甜品外,同時亦成為林家聲好學、博學,並能夠活學活用的其中一個引證。

    這種「文戲武做」的表演方式,被當時某些行內人批評為離經背道,違反粵劇傳統,而戲場集中在主要人物藺相如身上發展,亦令林家聲被指責為「個人英雄主義」及「霸戲」。

    其實這種在文場戲中加插豐富走位、造手及身段的動感表演手法,並非由林家聲首創。有藝術修養,肯花心思的前輩藝人亦會時常作此安排,好用來消除「文戲」可能出現的沉悶,林家聲的安排祗是更為豐富而矣。

    「安排『文戲武做』或『武戲文唱』,當然有其因素,試看一個『武弁』整晚只一個『打』字,那有何意義?他要有大將風度,也需有威武的神態;另一方面,『文弁』也不能因為『文』而站立不動,『動』也不是說他忽然會『武』,那只屬演出法的豐富問題。身段方面也要求『美』,這是藝術的表演程式。」

    「林家聲演《連城璧》,我的第一個感想是這位年青的文武生已經到了令人不可抗拒的地步,應該屬於大將級的階段。幾乎所有內行人都稱道林家聲的《連城璧》是當今無可相比的一個演唱整齊的粵劇表演藝術,這算是過譽嗎?」

                                                  -林琴-

 

(七) 冼煉紅樓牽寶黛

(1)

    大型製作,一部接一部。《連城璧》演出後四個月,《紅樓寶黛》又以排山倒海的聲勢,輔以頌新聲前所未有的龐大宣傳,分別在新光、利舞台、普慶三間戲院演出廿三場,來勢之勁,一時無倆。

    「當班方有意做紅樓夢這個戲時,我們曾考慮到三大問題──(1) 如何去處理這個許多前輩都做過的戲以至有別於前?(2) 人選如何?如何分配角色?(3) 要肯花錢在佈景服裝上,因為榮國府大觀園,在當時當地來說,正是金堆玉砌,一件盆栽也有研究,一條手帕也不容忽視。朝著這目標,我們展開了工作!」

    大觀園千紅萬紫,班主特別加聘了多位花旦,更不惜工本,全新佈景道具,力求考証,就是一塊通靈寶玉,也希望盡量模仿原著。

演出前一個月,班方已發出通告,並印製「彩色畫頁」公開發售,戲院外張貼著演員的巨大造型照,廣告宣傳更遍及報章、電視、電台,可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班主是決心投以劇團全力支持。《紅樓寶黛》被譽為七四年的梨園大製作,戲未推出,已先聲奪人。

    班方忙於幕後宣傳,林家聲卻忙於台前工作。

「一貫來,我都有這一份感受。我覺得寶玉是有一種特出精神人格,就他對婢女們的態度,足見他無階級觀念,一視同仁。他關心和同情不幸的人,幫助他們解決痛苦的重負,以及反禮教、反科舉的態度,是有著性格特點的。我就以此來揣摩他這特殊的人物性格。」他「嘗試帶領觀眾從一個較正確的角度去認識賈寶玉,譴責控訴當時腐敗黑暗的封建社會」。    ─寒松─(新晚報)

 

(2)

    頌新聲用盡了人力、物力、財力,花了計不清的精神心血,《紅樓寶黛》如精鋼置於紅爐,千錘百鍊,以雷霆萬鈞之勢,在新光戲院隆重推出。首演之日,竟然大出意料,賣座平平。

    一個為人熟識的故事,一個給觀眾信心的劇團,一個罕見龐大的宣傳攻勢,觀眾竟然裹足不前,確令人費解。對於已付出了全部心血的「頌新聲」來說,這肯定是一個無情的打擊。

    「就是祗得一個觀眾,演出也要同樣落力。」這是頌新聲的演戲宗旨。

    戲的確好。演出後,它喚起了文化界廣泛注目,傳媒一反對粵劇冷待的態度,直言評讚。大多認為劇本的上半部犯駁頗多,場口安排混亂,下半部才見水準。但卻一致公認「整個戲最成功是演員」。

  「演出最好的自然是林家聲。他的賈寶玉無論扮相氣質,時下都無人可及的。而且此屆的林家聲,在聲色藝方面比前又進了一步。他的聲線比前開朗和更有韻味,扮相比任何一屆為優美瀟洒,至於身段造功更邁進了一大步,那場他在偷窺林黛玉時,看一回,唱做一回的那幾個身段,更討盡了俏」。  ─孫寶玲─(快報)

    「林家聲在《紅》劇《哭靈》一場中,劇評家對其演出大都表示好感,認為他演『哭昏了的寶玉』是既不過火也令人看得夠味。從門外一直哭叫『林妹妹,我來遲了』。如果『不入戲』,這樣的表演只令人肉麻。然而林家聲傾於肺腑的表演,明顯引起共鳴,不少觀眾泫然淚下。」    (商報)

    「特別是林家聲的演出、唱做俱好,在《怨婚》和《哭靈》的兩段唱堙A他的唱腔仰揚頓挫,感情充沛,表達了對封建禮教的憤懣和對黛玉的愛戀。」     -褚良-(大公報)

    頭台演出後,外間輿論,觀眾口碑,一致讚好,新光戲院的觀眾看完戲後,趕往「利舞台」補票的大有人在。難怪劇團轉往九龍「普慶」演出時,票房已見凌厲;到回師香港「利舞台」時,戲院內座無虛設。

    「戲好自有觀眾」,又一次應驗在「頌新聲」。 

 

(八) 「林沖」精益再求精

 

    林家聲在《紅樓寶黛》中演活了出塵脫俗的賈寶玉,五個月後,他又扮演硬崢崢的英雄鐵漢──林 沖。兩個深入人心的經典人物,無論年齡、氣質、性格、際遇都是南轅北轍,但在林家聲細膩的演繹下,卻都能活靈活現,活過來了。

    《林》一劇首演於六八年的「家寶」劇團,當年就已經得到很高評價。七一年被帶同遠征美國,亦贏取了彼邦觀眾肯定的讚賞,它已經被公認為一套好戲。但「作為一個藝術工作者,作品儘管被認為無懈可擊,他仍要為觀眾超越一百分。」

    「我很喜歡林 沖這個人物,自從首演之後,我就不斷揣摩這個角色的內心感受,同時檢討自己的演出,翻查書籍,亦參巧其他劇種的演出方法。」

林家聲決心要使這套他喜愛的劇目更臻完美。終於,六年後的頌新聲,推出了全新面貌的《林雪夜上梁山》。刪除了舊劇中冗長的情節,剔去了與劇情進展無關的多餘人物,濃縮了瑣碎的場口後,全劇氣氛更形緊湊。而「林」這個戲中的靈魂人物,在劇本的重新塑造下,更加添了一份強烈的英雄氣慨,被刻劃得更有層次及深度。

《林》首演時,曾嘗試在三個主要場口運用了熄燈轉景的處理手法,當時是十分成功的。這次林家聲更進一步,來一次全套戲不落幕,祗中場休息十分鐘:即一幕演完後,燈光全熄,不需數分鐘,燈光再亮時,舞台上的時空及景物就已經轉換了。再配合不停演奏的音樂,連貫著整個戲的演出情緒。林家聲這種揉合電影手法和話劇形式來為粵劇添加時代感和生命力的安排,令粵劇有一氣呵成的電影效果,起接明快,全無冷場,觀眾更容易投入林@的不平遭遇堙A引發共鳴。

「不落幕在舞台換景,可以節省觀眾時間,連貫看戲情緒。」

「熄燈轉景」這個突破性的構思,確是粵劇的一大革新,當然大受觀眾歡迎。可惜除了林家聲所參演的劇團能夠一直沿用外,其他粵劇班並沒有跟隨改善。原因是要在如此短促的時間內更換全台佈景,劇團必須多添工作人員,班費勢必加重,而且分秒必爭,台前幕後的工作亦會變得緊張及吃力。梨園界除了林家聲有這不計付出,祗求效果好的傻勁外,又有那一班願意倣效?

劇團開始採排,小生阮兆輝才臨時稱病辭演,林家聲唯有大膽找來慣演花旦的李婉湘救場,反串小生演高衙內一角,在林家聲的指導及努力排練下,經驗豐富的她演出了成績。

「看了頌新聲的《林沖雪夜上梁山》以後,我就有很多感慨!假如,粵劇都能有如此水準,假如以後能再接再勵的研究改善,那麼,粵劇假如還會沉沒的話,那並不是他們的錯,而是香港的觀眾,根本已經失去了欣賞舞台藝術的閒情了。

    林家聲扮演的林沖,無論唱做唸打演,每一個舉手投足,每一個身段,都配合得渾圓至美。包括來說:是乾淨、俐落、瀟洒、細膩,而最成功的,是他忽然有了舞蹈感,這才是第一流名角的風範。看見他邁進了這一步,就可以知道他平日是如何努力鑽研,練習不懈了。一位演員由人不在乎他而到了非看他不可的階段,假如他沒有真正的藝術,怎能臻此?」

─孫寶玲─(星島晚報)

    雖然得到好評如潮,但賣座卻不如理想,頭台還碰上颱風須要停演一場。藝術與商業如何取得平衡,是這時的「頌新聲」需要面對及克服的難題。

 

(九) 如幻如真金雀緣》

 

    編劇人材難求,源源不絕的需求,終有乾涸的一天。頌新聲的七五年賀歲戲《金雀緣》就有著一個堆砌犯駁的劇本。

    「每次演出,不可能令每一個觀眾都喜歡自己,祗希望盡量令到每一位購票入場的觀眾,當他們離開戲院時,都覺得有所得穫。」

    面對一個平庸無奇的劇本,林家聲祗能做到的,就是安排演員以精彩的演出來掩蓋劇本的粗糙。他以豐富的舞台經驗,構思了一幕美妙絕侖的《奔馳》;一場無懈可擊的《樵山頌》,成功地將一個平面的劇本立體化,充份發揮了豐富多姿的戲曲藝術──「每動皆舞」:

舞台上,林家聲踏著輕盈灑脫的飄逸,與花旦持著純熟合拍的優美身段,在《奔馳》一場中,呼風喚雨,把舞台幻作深淵,平地巧變高山,似幻如真;另一場,演員仗著迫真巧妙的真功夫、矯捷紮實的靈活身手,在《樵山頌》一場中,石破天驚,把實物幻作北派,真槍巧成功架,似真如幻。

「一幕《奔馳》是林吳精心傑作,一對男女在風雨交加中逃亡,一把雨傘在風雨吹襲下構成一連串美妙絕倫的身段,鯉魚翻身、蜻蜓點水,幾下旋風式拗腰轉身,出神入化的水袖揮耍,勁如奔雷閃電,疾似靈蛇吐信,柔若一池替水,幻作空靈飄渺的藝術花朵。」             -編委會-(逸林)

    「《金雀緣》開始時無甚突出,但到了《追殺》(《奔馳》)一幕,就可以看見他們的心血和成績了。遇風雨時所表演的碎步和工架,充份表現了演員們的粵劇修養,在其他班子埵乎較為少見。

至於最後一場(《樵山頌》)的武打給人新鮮印象,這一場很有國內『樣板戲』的味道在內,但在香港粵劇界來說,應是令人叫好的新嘗試,也是粵劇可走的新形式。」   

                                -山樓-(星島日報)

    「每一個在座的觀眾都被感染,嘆為觀止,煞科時無人不讚好戲,這『好戲』兩字的由來,乃是留於各人腦中第四、第五兩場深刻印象所至。在這兩場中,演員傾盡混身解數,成功地、有力地抹去觀眾印象中那濛糊的頭三場,截斷了他們那仍未有暇追記前幾幕的思潮。

   若以『有戲就看』的原則,那麼,《金雀緣》當是一個合格的戲,但若以頌新聲的水平來要求,這次的『出品』就未符理想,而且大大的影響一向的信譽了!」 -美如-(逸林)

   「《金雀緣》中只有林家聲單一人演出『主角式的傳奇』,劇情不談也罷,看過此劇的演出,便明白到為什麼許多人說:『單睇林家聲。』」                     -周沛儀-(逸林)

「單睇一個林家聲」當然不能滿足被寵壞了的頌新聲觀眾,但最重要的還是滿足不了林家聲自己對演出完美的要求。既然是好劇本難求,這應該是一個適當的時刻讓自己停下來,重新認清目標,再次重整步伐。

況且當時的香港正陷入經濟不景中,政府又宣佈要重徵娛樂稅以填補庫房不足,處此粵劇低潮,劇團人事變動頻繁,在心力交瘁,理想與現實雙重困擾的情形下,苦撐了三年的頌新聲,在演罷了《金雀緣》後,就宣告約滿解散了。

    又有誰能料到一個階段的結朿卻帶來了另一個機會的開始。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