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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名,我不會同意演天仙配,

不是托大,林家聲不需要利用別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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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仙配」惹風波

    八二年,林家聲演完第七屆亞洲藝術節後,就停止了一切演出工作,到加拿大安頓兒子學業兼旅行休息。八三年回港後,他推掉了所有台期,用了半年時間,專心協助一位粵劇新丁踏上舞台,這個就是當年紅極一時的電視藝員汪明荃了。

(1)

    八一年梢,林家聲參演了一個電視節目「歡樂滿東華」,那是一個以粵劇粵曲作為表演重點的籌款節目。很多時,電視台為著要增強節目的新鮮感,都會邀請一些紅伶配搭電視藝員合演粵劇折子戲。既是慈善節目,林家聲遂答應與當年在電視台內地位超然的「阿姐」汪明荃演了一場《龍鳳爭掛帥》。這次演出,在林家聲悉心指導下,初次正式接觸粵劇的汪明荃,演來中規中矩,外界反應很好,於是,就挑起了她對舞台粵劇演出的興趣。

    八三年三月,林家聲從美加遊玩返港,甫抵家門,汪明荃就已登門拜訪,誠意殷殷,央求他幫忙帶她出道,合作演出一台粵劇。

汪明荃雖有歌唱、舞蹈、演戲的根底,但粵劇是一門艱苦而高深的藝術。要協助一個門外漢,在舞台上演出整套粵劇,所要面臨克服的又豈祗是戲場方面,當中需要虛耗幾多心血?須要面對幾許閒言?將要承擔的究有多重?閱歷無數的林家聲又豈會不知?

    「利與害很難衡量,亦無須要求付出代價必得相應的收穫。」

    抱著他一向做事的宗旨,他祗需要汪明荃一個承諾:「全心全意的做這件事,不是志在宣傳,搞突破,我才答允演出。」

    他希望這個新鮮組合,能把不會接觸粵劇的觀眾帶入戲院。「為成全一個人的心願,為粵劇打下一支強心針。」是他答應今次合作演出的主要原因。

(2)

這個前所未有的組合,未公演已先轟動。

新班牌是「滿堂紅劇團」,由華星娛樂公司主辦,促成此事的報界董事周則鳴及汪明荃都有股份,但林家聲卻祗願受聘為劇團的文武生。雖然票價由當時一般的八十元,標升至二佰元,他仍祗願意收取和平時一樣的一份薪金,但台前幕後有關演出的工作,則仍一如以往,自自然然地就會落在他身上。華星公司為著職員名單整齊,也不理會他的反對,己在導演一欄上「名正言順」地寫上林家聲的名字。

「反正工作都是照做,我也不介意。」

    「滿堂紅」的組織較為完善,各部門分工精細,但紅荳子在自我要求高的情形下,劇團內很多瑣碎事務,往往都要她親力親為,不經意地就肩負了很多幕後的工作。例如服飾方面,全團戲服本由班方供應,是有專人負責的,但演期迫近,仍未見成績,於是在汪明荃的央求下,紅荳子就義務承擔起完成生旦戲服的工作。  

    當每個人都講求「利」和「用」時,他夫婦倆仍堅持著「真」與「誠」。

(3)

    「當代一級紅伶林家聲與頂天紅透藝員汪明荃合作演粵劇」,這一消息傳出後,引起了外間不少言論及猜測。八和叔父當然有意見,除了責備林家聲與非八和子弟演粵劇是不尊重八和會規外,同時亦質疑梨園子弟幾十年台板苦練何為認為此舉定必影響伶人形象。而港澳傳媒亦齊抒意見,關心擔心,善意惡意,掀起了評論熱潮,一時間風起雲湧:

    「談到林家聲先生,近年來他的名字似乎低沉了些,現在汪明荃願意和他合作,希望他可以藉此機會重振一下聲威了!」

    「一向以薛覺先衣缽接班人自稱之林家聲,早己在粵劇享負盛名之林家聲,是否值得去做火腿繩,附在電視圈阿姐級紅星之名氣上搭賣?…經過此種破壞行規之做法,以後八和會館想重振聲威,亦可能難過登天…。」

    「問題是演出一場大戲之後,林家聲以後演大戲時,門票定價是否降回正常水平?另外,以後拍檔花旦能否號召願出二百元一張門票之捧場客?」

    「林家聲再演戲時收多少呢?也許成功後急流勇退,否則自貶身價,何以自圓其說?」

    言論出自八和中人,傳媒名記。

    為著冰釋愛護者的憂慮,林家聲在五月廿一日的「天仙配記者招待會」上,作出了六點聲明:

    在他個人方面,覺得是很有挑戰性的,希望自己可以從中創出新意,而且既未有接其他台期,所以不會影響及傷害任何人。他肘全力以赴,並不是為了個人,而是要為粵劇去做一件事,對與否,成功與否,見仁見智。

    在維護汪明荃方面,他認為以麗莎在電視台的地位,而能熱愛粵劇,同業應該高興。對她的初挑大樑,亦應有個體諒,不能太苛求。至於二百元的高票價,是因為麗莎初入行,籌備時間長,製作支出大。

    「我認為不能以票價多少去衡量一個藝人身價高低。」落地鏗鏘有聲,解答了多月來外間對高票價的疑惑。

(4)

    「當我決定做某一件事時,我祗知道要專心將『它』做好,不受任何影響。」

    三月中,林家聲和編劇葉紹德困在龍珠島別墅內整整一個月,度好寫好《天仙配》的劇本:一個仙凡戀的故事,正適合初演粵劇的汪明荃。為了要成全她,在劇本上、在戲場上,林家聲都作了大幅度的相讓,就祗得《槐蔭別》一場,他算是有「戲」發揮。

    同時為了照顧初踏台板的汪明荃,遷就她在演出上祗能「印模」,不能做多,未敢做少,所以劇團就邀請了戴信華師傅預先編寫了全場的襯樂,至於其他如唱段的音樂鑼鼓等等安排處理,就由林家聲與音樂師傅共同商量研究,度曲寫譜,務求要每個音節的演奏時間都必固定。此種安排,有別於粵劇的臨場「執生」,當然亦費了林家聲一番心血。

    除了幕後的工作外,汪明荃為了應付舞台粵劇演出的不簡單,她人前人後,聲聲「師父」。因見其虛心、肯學,林家聲就義務充當導師,教她演《路遇》、《分別》、《送子》的三場對手戲。

    林家聲教汪明荃演粵劇,不單教身段、水袖、造手、關目,還從理論上向她解釋粵劇唱做與她慣演的歌舞有何分別,就是感情的運用也一併教,每一個動作都親作示範,細緻講解。

    「她很聰明,但粵劇要口眼手身步融匯成一並非易事,我了解她的難處,所以我雖為她的演出作了安排,向她說出每處唱做的要求要點,但我沒有規限她一定的演出模式。反之,我教她可以這樣做,亦可以那樣做,總要順其自然,由衷做出,如此一來,她可以不必記太多,減輕心理負擔,而且又可學得活些。」

    「在工作過程中,她的態度很認真,很投入,是盡力而為。」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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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了半年,預售的十六場門票全部爆滿。所有工作,包括鑼鼓、燈光、佈景、音響、效果等等大小事情,林家聲都已安排妥當,而與麗莎的對手戲亦排練至純熟。排練次數之多,實為他歷來演出之冠。當一切工作準備就緒後,他才開始安排自己個人的演出法,怎料竟還會出現問題?

    在演出前七天,那是劇團的第一次響排:「槐蔭樹呀槐蔭樹,你既是當日為媒,如今我家娘子要回返天宮,為何你不開聲答話?」這是一小節董永與槐蔭樹的對手戲,七仙女祗要在旁配合演出就是,誰料到汪明荃會因林家聲對槐蔭樹的一個動作而即時大發脾氣。

「聲哥一時咁,一時又咁,時時改,點做?」她把劇本擲在地上,直蹬著腳。

事情發生得如此突然,在這沉默的兩分鐘,沒有一個人說話。一匡委屈,紅荳子開言:

    「麗莎,你太沒良心了,這四個月來林家聲把精神時間魄力全花在你身上,直至最近晚上不眠才度自己的戲,從前他接了劇本只要做好便是了,他的辛勞你們不明白,作為他的妻子我最清楚。」

    「我知呀。我唔會做,聲哥當然比我好!」

    統籌李奇峰站出來宣佈:「今天排完了,大家收工。」

    「沒有人向我交待一句。」

「尊嚴被傷害,比打我一頓還要痛,這傷是刻骨銘心的。」

當時周則鳴,李奇峰等等話事人,統統都在場,但誰來保証她不會再次發難?在事情未得明朗解決之前,林家聲缺席了第二天的總響排,夫婦倆到了龍珠島別墅避靜。

這時那些「話事人」才覺得事情嚴重,於是親到龍珠島作了一個通宵的游說。結果,林家聲作出了讓步。

    「做人有原則,要為大局著想,為班兄弟著想,於是我妥協,只有一個條件,十五日在利舞台響排前,先召開一個工作會議,所有十一日在場的人都要在場。」

    第二天,汪明荃自己打電話來親自質問:「聽說你要召開工作會議。按理並不是任何一個演員有權召開工作會議的。」

「那你決定,當日如果沒有工作會議,我便會離開利舞台。」

這是林家聲的堅持,他持的是梨園尊嚴,粵劇風骨。

十五日的工作會議上,林家聲澄清了他的身份:

    「我唔再係呢個戲 的導演」

    「亦唔好話我係Liza呢個戲 的師父。」

    「舞台演員可以隨演隨放,無人有權限制得我的演出法。」

    說完,麗莎第一個帶頭拍掌。

(6)

戲始終是要演的。

在最初的幾晚,大家仍可見到汪明荃預留最大份的生日蛋糕給「聲哥」,虎度門邊仍可見她為他整理衣領。娛樂圈「利」字當頭,可惜林家聲不受這一套,祗要踏上舞台,他就能做到忘我、投入。他祗專心他的演出工作。

    「要一個舞台劇演出完美成功,排練純熟固然重要,但最重要還是最後兩次響排及演出頭三晚之執、修、改。倘能如此,整個戲才有生命,有靈氣,脫胎換骨活過來!」

    每晚執漏、修正及改良自己的演出是林家聲對戲劇完美的要求;全心全意、盡力演出,是對觀眾負責任的表現。他始終相信「對藝人最無私評價是觀眾的口碑」

    「對《天仙配》不抱什麼期望,或者就因為期望不高,《天仙配》竟給了我頗大的驚喜。

    林家聲確然很好,比我想像中還要好,好在認真,唱做唸打一絲不茍。演員在台上,第一個條件是要尊重觀眾。

    《分別》一場,林家聲使盡渾身解數。我相信這是他一貫作風,上了台就悉力以赴,並不單單因為對手強勁。本來以為他只能演好『林@』、『周瑜』、『武松』,原來他也能演『董永』。」                                   ─雨萍─

    「自在舞台上有放射性是很難的。所謂放射性是指演員從踏出台口到演完戲都把所有觀眾攝著,觀眾根本捨不得讓眼神從演員身上拿開。在戲院內,能幫助得不太愛看粵劇的觀眾,也自願鼓掌。

相信能令我感到有放射性的藝人,就只有林家聲,他在《天仙配》的演出,在我腦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其實,觀看《天仙配》,並不單止觀看阿姐的表現,而是去欣賞一個充滿放射性的藝人。」          ─張之鈺─(香港周刊)

「舞台三尺英雄地。」有功力者,祗此在台上輕輕一站,或是一個乾淨俐落的「搶背」動作,精彩的演出自然就能令觀眾鼓掌,決非刻意賣弄者所能營造。

    可惜,「不召人妒是庸材」,戲演至最後幾天,一場輿論大攻勢,被發動於無形,連珠炮發:「B彩」、「過份賣力」、「玩戲」、「收得人人工,就唔應該搶人光。」……等等「莫須有」的冷箭不知發自何方,總之日日見報。

(7)

    戲始終都會演完,這是最後一晚的煞科戲。

「難忍百日恩情成幻夢,董永死執妻子衣袖不放,難捨難離。」

非首晚入場的觀眾都可以發覺到今晚花旦的走位出現了問題──她行遠了,而且有別於以往的十五場,她並沒有把衣袖放出來,董永拉不住妻子,這將是如何尷尬的事。但舞台上的林家聲,祗是自然地添加了兩個翻滾動作,就順勢地把她的衣袖拉住了。自然的動作,配合著固定的音樂、鑼鼓,竟能做到如此恰好而亳無破綻,難怪立時全場掌聲雷動,為他的完美翻騰,亦為他的隨機「執生」。花旦則呆在台上,不知反應。

    第二天,報章上又大造文章:「臨別演出格外搏命,林家聲別有用心。」

    自出道以來,對於任何攻擊、謠言,林家聲都能一笑置之,從來沒說過半句話,但這次他們講的、寫的,實在太過份。

    「傳我『玩戲』,對我的演員道德是莫大侮辱,我的態度似是『玩戲』嗎?」

    為著澄清外間不斷的惴測及不公平的傳言,他對傳媒說出了「不和」事件的始末。

    「假若我錯,我承擔,我對的話,並不是針對汪明荃。」

    「傷得如此深,是因為我真真正正花了不能量度的心血時間和精神在她身上,不為名不為利。」

    「為名我不會同意演天仙配。不是托大,林家聲不需要利用別人的名字。」

林家聲的「傲」是藏在骨子堙A見於《奪魂旗》,見於「粵劇特輯」,並不單單始自《天仙配》。

一篇自白書,引來了外界「無風度」、「破壞粵劇界以和為貴的傳統」等批評。一些當天不在場,而又毫不相幹的梨園老叔父,亦對他落力指責:「冇衣食」、「唔尊重八和」、「應有此報」、「沒有商業道德」、「忘恩負義」。

「這些梨園中人親自執戈,赤膊上陣,落力衍責,已超越了對事評論的公正態度。」             -馬龍-(星報)

但面對梨園前輩,林家聲祗得尊重,「唔可以講半句影響行內的話。」他沒有回應,沒有辯白,「無 野講」三個字,他又得失了傳媒「朋友」。

    「對八和沒有期望,所以不會失望。」

                                        (8)

《天仙配》的風風雨雨,打從林家聲答應演出的一刻起,半年來就未有停止,差不多所有執筆之人都寫個「天仙配事件」,粵劇從未有過如此受注目。

之後,粵劇忽然多了很多觀眾,戲班也興旺了,文化界無端掀起了一股研究粵劇的潮流,更把粵劇的地位提升及定位至藝術層次。粵劇確有如注下了一支強心針,掀起了一個小高潮。

    另一方面,《天仙配》演出成功,亦為汪明荃踏入梨園舖平了路。

    至於林家聲個人方面,得與失實無從計算。「疾風知勁草,義氣去無蹤。」打擊令人成熟,患難可見真情,從此他更能看透人心真偽,對圈中人、圈中事,他處理得比前更加謹慎,更加低調,更加隔離。反而對觀眾的態度就較前開放,因為他感覺到觀眾不單捧場舞台上林家聲的藝術,還會關心及支持舞台下的林家聲。這令他在狂風巨浪中,減少了孤舟獨航的寂莫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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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演出《天仙配》後四個月,在班主馬國超力邀下,林家聲重整心情,再起頌新聲於「百麗殿」。十一場選演的雖然全是舊戲,但戲院外人龍不絕,戲院內加位加場。

    吸引了一些受到這次「免費宣傳」影響,而想看一看林家聲這個藝人演粵劇的好奇新觀眾,固然是這次演出賣座鼎盛的原因之一,但更肯定的是在這半年來,一些不公平的針對,已喚醒了沉睡的粵劇觀眾,他們以行動和掌聲來作為對台上精彩演出者的支持及讚賞。

    「觀眾是儲回來的」,林家聲的藝術是有能力留得住入場的觀眾。所以打從這一屆起,他的演藝事業穩站高峰,頌新聲的票房一直保持強勁,這或可被視為林家聲一個無形的意外收穫。

    至於有形的小鼓勵則可算是林家聲獲選為八三年度全港「十大最受歡迎藝人金球獎」,這雖然已是他第四度得到這個獎項,但在「風波」之後,能夠得到外界對他的影藝地位作出一個肯定,這個意義,又當另有一番感受。

    記林家聲第一次拿這個獎是在一九六二年,那時他紅透電影圈,並在梨園起步,首當粵劇巨型班文武生。一直以來,處此「同行相欺」的娛樂圈中,他那不愛應酬,絕不妥協的性格,令他那堅持要求藝術良心的演藝路途,比別的成名藝人行得艱難、辛苦。不過亦正由於他對藝術的執著,才做就其演出成績的裴然,故雖經歷波折,仍能得到觀眾從沒間斷的支持。一位藝人,橫跨劇壇廿年,四度得同一個獎項,雖或未可說是奇蹟,但肯定是演藝界的一項紀錄。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