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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聲的唱、做、唸、打

(主要節錄自「逸林」)

問:學唱薛腔要留意什麼?(香港電台「粵曲知多少」節目)

林:初學粵曲唱平喉,以薛腔為入門較理想,原因是薛腔易唱,但難精,以下是薛腔守則:問字B腔,要唱得大方、瀟洒,避免沙沙石石等。

 

問:你說過唱曲要注重「聲、音、氣、板、字、情、腔、

韻」,可否逐一解釋?

(節錄自「逸林」及香港電台「粵曲知多少」節目)

林:這是我根據薛老師的腔調研究及從我的經驗所得:

 

「聲」是一個人天生的。天生「好聲」,即聲音的幅度較大,可唱任何腔調,運用自如,這對唱曲較有利;但是如果像我「不好聲」,沒有天賦本錢,則要由後天鍛鍊,用技巧去補救。怎樣運用聲音?如何發聲?都很重要,需要研究。

 

「音」是發音。音要準,若懂音律,便會知道發音是否準確。唱曲時,唱到線面或線底是因為發聲控制得不好。

要多唱、多檢討,唱時把聲音錄下,再聽回作反省。學習粵曲首要是熟讀「工尺譜」或「簡譜」。

 

「氣」即運氣。如何去吸氣,有人吸氣到肺,有人吸氣到肚,其實應該吸氣到丹田才是正確。

我曾討教一位聲樂老師梁樂音,他說口與鼻一起吸氣,吸氣位較小。要在很少的時間吸到足夠的氣,一定要吸氣在肚,氣足時肚是漲的,一邊唱,一邊用橫隔膜的力將氣迫出來,用多少便出多少,不要一下子用盡。束著腰唱曲可幫助橫隔膜的彈力,使出氣較有力,這是「運氣」的方法。

另外,吸氣的位置時間要適當,以不露痕跡為好,所以唱歌不可唱盡,最多唱七成,使人覺得你猶有餘力,猶有餘氣。吸氣後再駁回的時候由細聲開始,不可在停頓後突然大聲,這好像告訴人家自己已吸足氣,突出自己的吸氣位讓別人知道便不大好。

 

「板」是一個範圍。初學時要一叮一板地學,要十分準確,熟練後卻可以不必太板,反要有活動性,因為太板並不好聽,要做到「有板當中唱來像無板,無板當中又不能超出板。」板與板之間活動性要自如自然,這要功多藝熟,一定要勤練。

 

「字」是講究字的音頭、音中間的行腔和音尾如何圓滿地結束。字的音頭發口要正確,字音的中間部份要注意,怎樣收這個字音又最重要,結尾收口,若不能貫徹,收好這個字的音尾,那麼這個字可能就散了。「字」不能比「腔」細聲,否則字不露,不突出。要讓觀眾聽到你唱什麼,吐字便要清楚和正確。如果掌握不到字的發音,可先將曲辭讀成口白,了解其發音。

「字」的趺宕是指行腔中的工尺譜,如一句中多「入聲字」的時候,便不能拉長唱。句尾拉腔亦不能太長,一般是拉到下一板,但要視情況而定。

此外,「立」字有快、慢之分,一般是唱喜劇時多用「跳立」;唱幽怨、訴情時多用「慢立」。懂鑼鼓,對掌握「立字」技巧有幫助,常練習可使耳朵靈敏。

 

「情」是感情。大致分悲和喜,但不可一概而論,要根據人物的個性強弱、當時的歷史背景去處理。每句感情的變化都不同的,要讓觀眾領略到劇中人當時的感情,所以感情要豐富,讓觀眾能感受到。

 

「腔」即是旋律。「行腔」即是旋律的走勢。所謂字正腔圓,要運用自如,令人聽來舒服。有些人可自成一格,而成個人的「腔」。我自己的基礎是「薛腔」,再加以演變,加上自己的條件形成自己的唱法。概括而言,腔口相隔較遠才轉為字的「呀」音。

 

「韻」則最難揣摩。正如有云:「繞樑三日」,即稱讚唱者令人聽後有裊裊餘音,回味無窮,而想起唱時的韻味,這是最難揣摩到的。

用氣、運聲、音準、板穩是基本功,可作為訓練基礎,腔及感情則要相當經驗。

 

問:在台上清唱難用感情,怎辦?(香港電台「粵曲知多少」節目)

林:首先要了解曲詞,因為曲詞對「唱」有很大的影響,曲詞寫得好,自然會真情流露。此外,別顧忌自己的歌容好,精神要完全投入,代入曲中去,有表情也不要緊,就可以把感情表達出來。

 

問:對於一些主唱戲段,會否特別鑽研唱法?

林:主唱部份當然有研究,如「多情君瑞俏紅娘」的「西廂待月」,這腔口的基礎是從古腔粵曲中脫胎而成;即是唱「白話」但帶有古腔味道。何謂古腔味道呢?

古腔粵曲應該是唱「中州話」,即舞台官話,但是因為舞台上沒有打字幕,而且又想統一整齣劇唱「白話」, 所以要將「白話」「度」到順口而又不失古腔風格。研究此唱法時,我參考了白玉堂唱的「陳公罵曹」、「金露寺訴情」等。現在有些演員己將國語、京韻白、廣東粵劇的「中州話」混淆了。

此外,現今的新人不懂唱古腔,唱不出味道,這是因為他們沒有基本古腔粵曲的底子,這包括文場戲的「寶玉怨婚」、「西廂待月」;武場戲的「陳公罵曹」、「霸王烏江自刎」、「龍虎門」等。所以說演戲分「文」「武」,唱亦分「文」「武」。

 

問:粵劇唱京腔合理否?

林:任何地方戲劇皆有它的長處,而粵劇本身亦有其傳統藝術,所以粵劇中唱京腔,是於理不合,但可將其他地方戲劇的長處,擷取入粵劇,使其粵劇化。

 

問:如何才能創造角色的人物性格?

林:塑造一個角色的人物性格,首要愛上角色,如此方能創造角色,角色既由自己給予生命,演出自然就有代入感,能投入戲中,忘我之境近矣;其次就是要思想樸素,台上一切均為劇中人而為,要忠於劇情,別為炫耀演員自身而跨張了演出。

 

問:要演好一個角色,必須投入,怎樣才可辦到?

(節錄自「逸林」及香港電台「舞台上下」節目)

林:作為一個演員,必須一心多用。一心投入,一心清醒, 聽來似乎很矛盾,但實際確要做到如此。在感情方面要做到收放自如,一個演員行出了舞台,要入得了角色,但亦要出得來,所謂入得角色,即是在表演他的感情方面,要真實真摰,但如果不能走出角色,即如祗顧哭,不識唱,或是影響到聲線的完美,那就不好,而且觀眾亦覺得不好看。

演員在舞台上,記曲本、程式固然重要,但也要兼顧音樂、鑼鼓、對手、環境等。做戲要靈活,反應要敏捷,提高警惕。要敏感但又不能過敏,假若發覺有地方出錯了,又要若無其事般,不可被人察覺到你的反應。

 

問:想知道你是如何揣摩及掌握角色?

(節錄自「逸林」及香港電台「粵曲知多少」節目)

林:首先,我會先了解編劇者在這個戲內,想要表達些什麼?這是大綱,其次是研究角色的性格,再訪查其背景,例如有歷史根據的便查證歷史。不過歷史歸歷史,戲劇歸戲劇,戲劇需要有「戲劇性」,演員盡量將編劇者的意圖及意思表達出來,這才算盡演員的責任。

 

春花笑六郎:六郎性格高傲,在擇偶上是目空一切,為人有點「冤」氣,而且自大狂妄。我是參巧陳錦棠的演法,他演這種角色相當出色,風格與戲路,我是跟從他而演變的。

 

連城璧:藺相如是個有骨氣的書生,滿腔熱血,認為弱國的人不可自己小看自己,行事處處為大局著想。頭場對廉頗的「忍讓」是尾場「忍讓」的伏線。他最信服道理,所以見秦王時是遇強越強,威武不能屈的。

 

多情君瑞俏紅娘:演戲份量很重要,不能去到盡,要有限度的。不能因為演出當晚心情爽而加多一些不切合角色的動作。

 

雙槍陸文龍:陸文龍與陸登,外型一個有鬚,一個沒有;聲音也有分別,一個是老將,守城將軍,聲音自然蒼勁,金兵殺到,表現城破不屈精神;陸文龍是娃娃生戲,動作比較輕鬆,孩子氣些。

眼神亦很重要,一個成長的人,眼神看人法,與一個孩子氣,充滿自信、少年得志的英雄人物陸文龍,演法自然不同。步伐、台步也有別,一個穩重,一個爽朗飄逸。

 

問:你是如何創造動作、程式?

林:創作是很講求靈感的,惟有在靈感湧現時,不論晝夜, 立刻用筆記下。

一般而言,是先設計動作,再叫音樂師傅配合。但有時候我亦會倒轉的,當我認為戲到某環境、感情,應用什麼鑼鼓、音樂才能襯托出我的感情?

這樣,我便以自己的動作去配合它。每次演出時,音樂、鑼鼓皆一樣,只是節奏快慢由我定。

 

 

問:你練功時不需對著鏡子,那麼又如何去判斷這些動作是否美呢?

林:美是發自內心的,而且動作是否美,在設計時便已知效果。首先,在學習時要講求認真與標準。程式是固定的,只是從中變化而已。

很多時,演員剎那間的造型、表情,其實這己很講求演員的功底。文場戲一樣要運用腰腿。就算是隨便地出手一指,出指的時間、快慢、尺度與音樂的配合,都有很多學問,不可墨守成規,要見機行事,配合自己的節奏。

其實一切唱做唸打、表情、眼神等都要講求節奏感。節奏感是在有意無意之間,不知不覺、輕描淡寫地流露出來。

音樂、鑼鼓在這方面幫助了我去捕捉這節奏感。當我構思好一場戲時,會告訴音樂師傅這段音樂、鑼鼓的節奏、快慢。甚至音樂中間的鑼鈸快慢亦告訴他們,這樣在演出時,音樂可配合我內心的感情,同時,觀眾看戲時也可感到音樂、鑼鼓蘊含著我的感情。

平時排戲時,一邊做,一邊心中唸鑼鼓,所以在台上做每一個動作時,心中自有尺度,音樂未響,已知下一個動作的時間,主動權在自己,動作掌握得好,自然有感情、有節奏感。

現今一些演員演戲,只求「食」尾鎚,一段鑼鼓中間的動作沒有節奏感,便是由於對鑼鼓不熟識。所以我很贊 成一個演員要懂音樂、鑼鼓,才能對旋律熟悉,不單懂「聽」,還要懂「唸」。

 

問:每次演出都有所不同,是憑什麼原則去改動?

林:每做一個動作之前,都應有一個起發,否則動作與動作之間便會缺乏銜接。添加動作時,演員本身要知道動作的由來和目的,根據角色的心態、感情為主,並參考其他劇種名角的風範、法門、手勢、腳法來做基礎,不斷嘗試、改進。因此「練、演、變」是循環不息的。

 

問:文場戲及武場戲的演出技巧?(香港電台「粵曲知多少」節目)

林:個人覺得武場並不單是表演動作那麼簡單,而是「動必有動機」,「戲必有主題」。武場戲除了演戲外,自然要氣要力,我的原則認為是「七分技巧三分勁」,不能一出場打便博命打,而且用真力也不好看,所以平常練功, 除了練氣練力外,最重要是技巧,能把技巧掌握自如,那麼做的舒服,而看的就更加舒服了,因為除了打之外,還要唱,不留力不行。

而文場戲講求深度,內心表情,最重要演得細緻,使劇中人的感受,心情能感染觀眾。

 

問:如何掌握口白而可以說得如此動聽?

林:口白唸得好,關鍵在於說話的快慢、大細聲、高低音、節奏等各方面控制得宜。

作為一個演員,首先要了解劇本的重點,然後把那重點去成立、放大及誇張。

《胡不歸》結尾時,主角對母親的一段長口白就是重點所在。說這段口白,語氣應要懇切,但有些演員說到此處時,總是草草收場便算了,而忽略了此段口白乃重點之所在。

當我演這個戲時,亦有相當大的挑戰性,心想:到底我講這段口白時可否留得住觀眾?我必須藉此段口白使做母親的無言以對;顰娘則有感自己的遭遇;令顰娘的父親感到有愧於女兒;方三郎承認錯誤;可卿感到愛情之偉大。我要劇中各人都信服這個道理,同時觀眾亦要有同感。

我認為「胡不歸」還可以演得再有進步,因為它是一套有深度的戲,可以令演員的演技發揮到無窮止境,發揮得淋漓盡至。

 

問:可否說明南派、北派之別?

林:簡單而言,粵劇南派動作較硬朗,京劇北派動作較優美。我處理戲時,會就戲的要求而定兩者份量多少,有時會融合運用。粵劇可注入京劇的北派,但不可硬搬,只可變化,作為運用。

 

問:學習京戲身段會否失去粵劇味?(香港電台-舞台上下節目)

林:那是因人而異,以我來說,「武弁」方面學北派,但亦要了解粵劇的古老南派及古老排場,要知道有舊才有新,所以更要明白舊的演法,才能從中變出「新」來。

 

問:北派功夫要如何「打」才算好?

林:照我自己揣摩,打北派不重快而重爽,但爽中要慢,這樣才有美感,要做到此點,是要練到相當時日才能意會到。我最初練習時祗懂用「死力」,只求夠快,後來才練至夠「爽」。

例如一個「跨腳」動作,雖然跳得夠爽、夠高,但當腳從高處下來的時候,要留回力度,不能脫節地忽快忽慢。由快至慢的期間,要使人覺得很順暢,一點落地,輕輕留力,再順勢「紮架」。這種快中有慢的動作即如剛中有柔,柔中有剛一樣。所以我的演出,不是每個動作都快,快中仍有慢的節奏。

另外,每一個動作出發點都是由感情所帶動,因而產生或快或慢的動作。

其實以前看前輩、高手演戲,他們的動作愈花巧,就愈容易學,愈簡單的就愈難學,因為簡單的動作與節奏、氣派、眼神及姿勢的學問有關。靜的地方較動的地方難做,例如出場一站,一個亮相,身子一擺,要做得吸引、恰可並不容易。所以一個好的演員,只要站在舞台上,有多少功夫即可盡見,並不需要很多動作的。

武場戲處理上著重狠、穩、準。

林家聲的演藝心得

問:對粵劇的藝術,請一說你寶貴心得?(香港周刊)

林:在戲行,想到了八個心,送給有興趣的朋友:

決心:投身入戲行,需要有重大決心。

恆心:學戲必須有恆心,不能中途而廢。

苦心:練功要苦心,有捱得起的精神。

信心:演出時要有信心,有信心才有神采。

虛心:演罷檢討,要虛心接納。

愛心:對戲行前輩,兄弟姊妹要愛護。

良心:對藝術要有良心,永遠尊重。

忠心:對觀眾要忠心,不得欺騙。

 

問:一個演員的藝術修為可分若干階段?

(香港電台之「紅伶訴心聲」)

林:可分為四個階段,簡括理論為:學、通、精、化

學:學習。

通:溶匯貫通。

精:去蕪存菁。

化:將所學化為己用。

還有博、精、深、新。

博:要博學,多看,多聽,要識得多。

精:不斷求進,精益求精。

深:演得深,體會深,包括塑造人物個性要深刻。

新:求有新意,每次演出都給予新精神,那麼再舊的劇

本也不覺得舊,因為給了它新生命。

在學藝階段來說,初為基本學習期;其次為認識期;第三是實習期。一個演員將所學所識的拿出來用時,就一定難免會有「錯誤」;「多演」、「多錯」、「多改」,經過不斷反覆檢討、磨練,最後踏入的階段為「創作期」。

成功的演員自成一家一派,此乃好高境界了。

林家聲的戲劇生涯

問:票房的入座率和觀眾的現場反應會否影響你演出時的心情?(取錄自「逸林」)

林:入座率和觀眾反應不會影響我的表現。藝術表演不擔保滿座,滿座又不等於做得好。我自己開心與否會取決於我當晚演出是否得心應手,是否達到自己心中的標準。觀眾的反應是其次,當然如果觀眾反應不好,我會檢討可能是自己做得不好。

 

問:假如你的戲被譽為藝術,但大部份觀眾不接受,你會如何取捨?

林:我會堅持我的演出法,令到觀眾接受,懂得欣賞為止。因為我們作為表演者,職責是表現藝術,是不可走回頭路的。

 

問:會不會覺得觀眾很難服侍、難討好?

林:我不覺得觀眾難服侍,因為我對自己有信心,我的藝術眼光會走在觀眾的前面,不讓他們超越我。但是距離觀眾觀賞的水準又不太遠,不會令觀眾覺得我的戲高不可攀、深不可測。數十年來,我的演法與觀眾的眼光同時進步。

 

問:你對於自己的舞台生涯,有否劃分成什麼時期或階

段?

林:我的時期是漸進式的。無論唱、做、唸、打都是由最初的不懂,然後到有機會便將所學到的全運用出來,最後到懂得適當分配運用,做到「恰可」。演出上可算是已達到目的,已盡全力,將自己所學的東西實踐出來。如果要再進步,我會在深度方面鑽研,所追求的是「境界」。

 

問:你認為自己的長處是什麼?

林:肯學、認真,常常希望帶給劇本新生命,要求嚴謹。

 

問:短處昵?(節錄自「香港周刊」)

林:我最大的短處是聲不好,我沒有一把好聲,有些人是天生好聲的,我得靠後天補救,近十年,才算達到自己的要求,其次是身型問題,太矮細,在舞台上是吃虧一點的。

 

問:付出四十年時間,只為忠於藝術,值得嗎?

(節錄自「清新周刊」)

林:最重要只是我那種追求的心態。粵劇是藝術,而這種藝術有源遠流長的歷史,而在歷史的背後,又要順應潮流去作出創新,當中有學之不盡的東西。而且一個人追求藝術,肯定不是一年半載的事,藝術要人耗上一生時間,不斷在當中去發掘,當了解加深,人就會更加投入,愈投入,愈有感情,人與藝術就愈難分割。

 

問:四十年來,你在舞台的願望實現了嗎?(節錄自「星島日報」)

林:我覺得歷來參與的戲劇,由六二年我擔正「文武生」計起,算起來都三十餘年了,當中最值得安慰的,不獨是站穩文武生地位,而且目睹一部戲接一部戲的面世,大體上有相當成績,業已達到我的目的哩!

 

名人眼中的林家聲